陆玖盘膝坐下。

    城头的青砖，冻得发硬。

    风卷着蓝雪，往他领口里钻，往他袖口里灌。

    他后背抵着城垛。

    冰凉的墙，像一块贴骨的铁。

    虎口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血珠一离手，就冻成暗红的小冰粒。

    城下，那孩子的哭声，已经停了。

    不是不哭了。

    是冻得，哭不出来了。

    城垛下，横七竖八躺着被冰锥扫中的修士。

    有的整条胳膊结了冰。

    有的半边脸，覆着白霜。

    还有几个，已经不动了。

    一个老修士，哆嗦着，把自己的外袍，盖在了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已经没气了。

    老修士没哭。

    他只是把那袍角，掖了掖。

    九口青铜丹炉里的灵火，早变成了冰蓝色。

    满城，一片死蓝。

    陆玖从怀里，取出一枚悲露丹。

    丹体莹白，像一滴不会结冰的晨露。

    在满城死蓝里，这一点白，格外扎眼。

    “如果我用悲露丹，让他看见，这个世界上，有人会记得他。”

    陆玖把丹，托在掌心。

    “他的寂灭心境，就会碎。”

    郑鹤年站在他身后。

    须发上的霜，结得更厚。

    灰袍下摆，冻成一整块。

    老人咳了一声。

    “可你怎么把这丹，打进他的神魂？”

    “雪厄的寒魂，裹在寂灭里，密不透风。”

    “你的火，够不到。”

    “用恐。”

    陆玖抬眼，望向城外那片死蓝。

    蓝雪背后，那道人影，还立着。

    白得，和雪一样。

    “怕死的人，会不自觉去抓，任何能救命的东西。”

    “我让他怕。”

    “他一怕，就会来接我的丹。”

    郑鹤年沉默了一会儿。

    “雪厄修寂灭，修了上百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场雪，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失去。”

    “这种人，不怕刀，不怕火。”

    “独独怕一样。”

    老人顿了顿。

    “怕死的时候，没一个人记得他。”

    陆玖点头。

    “所以我要让他看见。”

    “看见，有人会记得。”

    他说完，看了眼下城的方向。

    城下，还有半城的人，缩在门洞里，缩在墙角。

    他不能再等。

    等下去，雪先吃人。

    老情在情鼎里，压低声音。

    “悲露渡的是魂。”

    “恐火裹住它，思焰再把药性，捏成一线幻象。”

    “可行。”

    “可你得先扛住，雪厄的寂灭之雪。”

    “扛不住，你会先一步，忘了自己是谁。”

    陆玖握了握刀。

    “忘了就忘了。”

    “只要最后，我还记得她。”

    老情没再说话。

    陆玖把悲露丹，悬在左手掌心。

    恐火从指尖，渗出来。

    灰黑色，不热。

    却让周围的风，都停了。

    火裹住丹，慢慢包成一层壳。

    像给一滴露，穿上一件灰衣。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汗珠一出来，又冻在脸上。

    接着，他催动思焰。

    月白色的火，从另一只手上，钻出来。

    一缕，两缕。

    绕着那枚丹，越缠越密。

    那一缕缕思焰，像针。

    每缠一圈，就往他脑子里，扎一下。

    陆玖闭上眼。

    他要捏的幻觉，只有一样。

    雪厄自己。

    思焰织出的画面，是一整片白色荒原。

    天是白的。

    地是白的。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一棵草。

    连影子，都白得发亮。

    雪厄站在荒原正中。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喊谁的名字。

    喉咙里，只有风声。

    他想不起来，有谁会记得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白的。

    他开始数。

    数到一半，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想往前走。

    可哪边，都一个样。

    白得，让人发疯。

    雪厄发出一声嚎叫。

    那声音，从城外，穿透了蓝雪。

    城头上的修士，有人捂住了耳朵。

    有人，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陆玖的心口，也跟着一空。

    那幻觉，像一只手，也在往他脑子里钻。

    他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把他拉了回来。

    蓝雪，停了三息。

    就是这三息。

    陆玖猛地睁眼。

    怒焰，从他脚底，炸开。

    赤红色的火，冲开脚下的冰层。

    他整个人，飞身掠出城头。

    刀，出鞘。

    刀身上，赤红与灰黑，缠成一道火线。

    火线，撕开蓝雪，撕出一道口子。

    他朝着蓝雪最浓的地方，拍出那一掌。

    掌心，那枚裹着恐火的悲露丹，轰然落下。

    一声震天动地的碎裂声。

    “咔嚓！”

    蓝雪，倒卷。

    整片天，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

    雪厄从半空，跌落。

    “砰。”

    他的身体，砸在城外雪地上。

    砸出一个坑。

    胸口的寒魂咒印，裂开一半。

    像一面碎了半边的镜子。

    裂缝里，透出灰黑的光。

    雪厄跪在雪地里。

    他抬起头，看向城头。

    “我会记住你。”

    陆玖收刀，转身。

    “记住我的人多了。”

    “你算老几。”

    他一步一步，走回城内。

    雪，落在他肩上。

    他抖了一下。

    城头上的修士们，全看呆了。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一个年轻修士，喃喃道。

    “他真的……做到了？”

    他身边的师兄，也没能回神。

    “那可是金丹巅峰的雪厄。”

    “被一个炼气期……”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城头，静得能听见雪落。

    雪，还在落。

    落在那具盖了袍子的尸体上。

    落在一个孩子，冻得发青的脸上。

    有个老兵，忽然对着陆玖，深深作了一揖。

    陆玖没受。

    一个断了胳膊的修士，单膝跪下，把自己的水囊，捧到他面前。

    陆玖摆了摆手。

    他连拧开水囊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走到郑鹤年面前。

    腿一软，差点跪下。

    郑鹤年伸手，扶住他。

    老人掌心，滚烫。

    “你用了多少情绪之力？”

    “八成。”

    陆玖说得很轻。

    郑鹤年脸色，瞬间变了。

    “快下去休息。”

    陆玖摇头。

    “雪厄还没死。”

    “他还会再来。”

    他坐到城垛下，后背抵着冰凉的墙。

    从怀里，摸出一枚辟厄丹。

    没吃。

    只握在手心。

    灰黑色的丹，被他攥得发烫。

    丹身上的情纹，暗了一下。

    城外，雪厄还跪在雪地里。

    他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那声音，细如蚊呐。

    却一句，比一句快。

    城头上的雪，又开始往下压。

    郑鹤年脸色，又是一变。

    “不好。”

    “他在用最后的寒魂之力，制造‘绝对死域’。”

    “他要拉半座城的人，陪葬。”

    城头上的温度，骤降到冰点。

    火把，一根接一根，冻灭了。

    陆玖挣扎着，想站起来。

    身体，却不听使唤。

    两条腿，像灌了铅。

    就在此时，城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雪厄，你的对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