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万炉天城，温度骤降。

    冷，像有人把整座城，按进了冰水里。

    屋里，连呼吸都带白气。

    陆玖睡得极浅，他梦见苏枕遥，站在一片蓝雪里。

    雪落在她肩上，不化。

    她转过身，眼睛是空的。

    陆玖伸手去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脸，就裂成了冰。

    情鼎里，老情的声音，把他喊醒。

    “醒了就醒了吧。”

    “出事了。”

    陆玖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城里，九口青铜丹炉中的灵火，同一时间，变成了冰蓝色。

    他第一眼，看向窗外。

    一片片蓝雪，正从天上飘下来。

    那雪，落在地上，不化，结成一粒粒，冰蓝色的霜。

    林晚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这是寒魂殿的引魂雪。”

    “他们想趁夜攻城。”

    陆玖披衣，冲出房间。

    城墙上，乱成一团。

    守城的修士们，冻得浑身发抖。

    有人已经倒在地上，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眼睛还睁着，却说不出话。

    手指，僵成抓东西的样子，像临死前，想抓住什么。

    陆玖从怀里摸出怒焰丹，一颗颗，塞给还能站着的修士。

    “吃下去，能顶一阵。”

    有人接过去，一口吞下。

    脸，这才有了一点血色。

    城下，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风掐着脖子。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门洞里。

    孩子的脸，冻得发紫。

    陆玖看了一眼，他数了数手里的怒焰丹。

    不够。

    他摸向怀里，辟厄丹还在。

    那是给苏枕遥，或者给下一个要进万魂窟的人准备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陆玖把刀握得更紧。

    郑鹤年披着灰袍，走上城头，他的须发上，全是霜。

    “来的，是三大殿使之一的雪厄。”

    “他的寒魂咒，能把人的情绪，冻成冰。”

    “你的怒焰，对他勉强有用。”

    “但撑不了多久。”

    陆玖握紧刀柄。

    “那什么能撑？”

    郑鹤年咳了两声。

    “雪厄的雪，冻的不是身子，是心。”

    “被它淋久了，人会忘了自己怕什么，爱什么。”

    “最后，变成一具会走路的空壳。”

    “雪厄此人，我见过一面。”

    “他不说话，也不笑。”

    “一双眼睛，像冻了千年的湖。”

    “要撑，只有两条路。”

    “七情合一。”

    “或者。”

    郑鹤年顿了顿。

    “一个愿意用命，去换你时间的人。”

    陆玖心口，一紧。

    他看向林晚意。

    林晚意退后半步。

    “别看我。”

    “我的命，还得留着。”

    “我知道。”

    陆玖握紧了刀。

    “所以，我来。”

    他取出刀，一步一步，走到城垛前。

    雪，越下越大，蓝光，从云层里，透下来。

    把整座城，都照成一片死蓝。

    陆玖把刀，往身前一竖。

    “雪厄，出来。”

    “陆玖在此。”

    城头上，气氛凝滞。

    几个年轻修士，看陆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缩在墙后的修士，低声嘟囔。

    “那可是雪厄。”

    “金丹巅峰的三大殿使之一。”

    “你一个炼气……”

    陆玖没说话，他只把刀，缓缓竖起，立在身前。

    七色微光，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那修士，闭上了嘴。

    陆玖将怒焰，注入刀身。

    赤红色的火，从刀身上，腾起来。

    刀尖，指向城外蓝雪最浓的地方。

    他朗声道。

    “我数三声。”

    “一。”

    城里，城外，都安静了。

    雪厄，没有回应。

    但蓝雪，更密了。

    城头的火把，一根接一根，灭了下去。

    只剩下那点冰蓝，和陆玖刀上的赤红。

    雪厄，始终没有露面。

    他只回了一句话，声音，从雪里传来。

    冷得，像从死人嘴里吐出来的。

    “你还不配。”

    话音落下，漫天蓝雪，忽然一滞。

    下一秒，化为无数冰锥，朝着城墙，铺天盖地地射来。

    陆玖挥刀格挡，冰锥，砸在刀身上，炸裂。

    震得他虎口，当场开裂。

    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郑鹤年抬手，在城头布下九层灵火阵。

    火阵层层亮起，挡住第一波冰锥。

    砰。

    砰。

    冰锥撞在火阵上，碎成粉末。

    第二波冰锥，又来了，比第一波更密，更快。

    郑鹤年的火阵，被砸出了裂纹。

    一个修士被冰锥擦过肩膀，整条胳膊，瞬间结冰。

    他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陆玖回头，冲郑鹤年喊。

    “让能动的，都退到第二道墙！”

    郑鹤年点头。

    “撤！”

    几个还站着的修士，架起伤员，往后撤。

    陆玖和林晚意，留在城头断后。

    陆玖把怒焰，逼到刀身最亮。

    赤火，在蓝雪里，烧出一个口子。

    可那口子，转眼又被风雪封住。

    蓝雪，像有眼睛，专门往火里钻。

    陆玖喘着气，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火，像在跟一整片天斗。

    他想起万魂窟里，那团越怕越旺的灰火。

    于是，他把恐火，也逼了出来。

    灰火，混着赤焰，一左一右，架在刀身上。

    蓝雪，终于被逼退了半尺。

    可也只是半尺。

    陆玖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恐火，越怕越旺。

    这漫天的引魂雪，冻的是人的心。

    可他的心，正怕得发烫。

    怕，就是最好的柴。

    陆玖抬头，望向那片死蓝。

    蓝雪背后，藏着一道极淡的影子。

    那人，站在雪里，白得，和雪一样。

    陆玖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他身后，飘着三个字。

    是冰凝成的字。

    寂。灭。心。

    陆玖心口一凉，那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眼里。

    这雪，冻的从来不是天，是人心。

    林晚意一把将他拽回城楼。

    “雪厄的实力，在金丹巅峰。”

    “你现在的修为，不够看。”

    “但你的丹道，可以用。”

    陆玖喘着气。

    “怎么用？”

    林晚意盯着城外那片死蓝，缓缓道。

    “雪厄的寂灭，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场雪。”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失去。”

    “可他忘了。”

    “一个连自己都记不住的人，早就死了。”

    “雪厄修的，是寒魂咒的极境，寂灭。”

    “寂灭之人，最怕的，不是死。”

    “是死后，连个记得他的人都没有。”

    “他怕一样东西。”

    “他怕自己死的时候。”

    “没有人，记得他。”

    陆玖明白了。

    “所以，你要我让他看见。”

    “有人，会记得他？”

    林晚意缓缓点头。

    “这，才是你唯一的胜机。”

    陆玖望向那片死蓝，他忽然开口。

    “雪厄。”

    “你叫什么名字？”

    蓝雪，猛地一滞。

    那道极淡的影子，僵在雪里。

    三息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雪中传来，像冰层断裂。

    “你说什么？”

    陆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抵在城垛上。

    赤火与灰火，在他身后，烧成一片。

    他盯着那个影子。

    “你修炼寂灭之前。”

    “叫什么名字？”

    雪厄没有回答。

    可那漫天蓝雪，停了。

    一片一片，悬在半空，像无数只，突然停住的眼。

    林晚意看着陆玖，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松了口气。

    “你找到了。”

    “他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