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和林晚意，在天黑前，赶回了万炉天城。

    城门口，守卫比之前多了三倍。

    每一个进城的修士，都要亮出令牌，接受盘查。

    陆玖亮出丹道公会的令牌。

    守卫看了一眼，连忙放行。

    进城之后，陆玖没回客栈。

    他直接去了郑鹤年的茶室。

    郑鹤年不在，茶室里，只有秦守真。

    秦守真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传讯玉符。

    看见陆玖，他站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

    “郑老去了城北，盯着寒魂殿的动静。”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秦守真递过来一个木匣。

    陆玖打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的珠子。

    珠子里面，有灰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恐蛇胆。

    陆玖一愣。

    “郑鹤年怎么会有这个？”

    秦守真摇头。

    “不知道。”

    “他只说，让你今晚就炼。”

    “炼成之前，别出城。”

    陆玖把珠子收好，他转身要走。

    秦守真叫住他。

    “陆玖。”

    “郑老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雪厄的先锋营，已经到了城外十里。”

    “最多三天，就会攻城。”

    “你只有三天时间。”

    陆玖点头，他走出茶室。

    林晚意站在门外，她看了陆玖一眼。

    “要炼恐丹？”

    “嗯。”

    “我护法。”

    两人找了城西一间废弃的丹房。

    丹房不大，四面漏风。

    陆玖把门窗堵上，在屋子正中，摆下情鼎。

    林晚意坐在门口，背对着他。

    银杏叶，排在身前，像一道，最后的门。

    陆玖取出恐蛇胆，放在鼎旁。

    他又取出忧脉之心，那是他在悲域里，得到的东西。

    一颗青碧色的珠子，里面封着一缕极淡的忧意。

    他把忧脉之心，放在鼎底。

    然后，把恐蛇胆，投入鼎中。

    灰黑色的液体，一入鼎，就化成火焰。

    那火焰，不烫，却烧得人心口发慌。

    情鼎里，老情开口。

    “恐之力的精髓，是以恐意包裹药性。”

    “让丹药，具备预警之效。”

    “你这一炉，要的是五纹以上的辟厄丹。”

    “成了，往后进出万魂窟，才有底气。”

    “败了，这恐蛇胆，就废了。”

    陆玖没应声，他的注意力，全在火里。

    炉底的青碧色火焰，稳稳托着鼎。

    焰心，是灰黑色的一团，忽明，忽灭。

    像一颗在狂风里，摇晃的心。

    陆玖的额头，全是冷汗。

    瞳孔放大，双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在恐惧。

    怕炼不好这炉丹，怕连累同伴，怕苏枕遥，等不到。

    可就是这些怕。

    让那团灰黑色的火，一点点，稳了下来。

    情鼎里，老情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你悟了。”

    “恐火的熔点，不是消除恐惧。”

    “是拥抱恐惧。”

    “你越怕，越要让怕，成为你的眼睛。”

    陆玖点了点头，左臂的伤疤，忽然一刺。

    他知道，火候到了。

    那阵刺痛，从伤疤，一路钻进骨头。

    像父亲留下的刻度，在给他报数。

    火焰，成形了。

    一枚五纹辟厄丹，从鼎中飞出，稳稳落进他的掌心。

    丹体灰黑，隐有流光。

    他攥紧那枚丹，像是攥住了自己的心跳。

    林晚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玖。”

    “你炼过悲露丹、怒焰丹、喜灵丹。”

    “现在，又是辟厄丹。”

    “你有没有发现。”

    “你每炼一种丹，都在杀死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陆玖看着手里的丹。

    “不是杀死。”

    “是放下。”

    “放到最后。”

    林晚意顿了顿。

    “你会不会，把自己也放下？”

    陆玖走出丹房，他把辟厄丹，举到星光下。

    “放下自己，和丢掉自己。”

    “是两回事。”

    “我分得清。”

    林晚意微微一笑。

    “情帝也说，他分得清。”

    “后来，他分不清了。”

    陆玖收起丹，看向她。

    “那你就看着。”

    “我不是情帝。”

    话音刚落，他掌心的辟厄丹，忽然闪了一下。

    灰黑色的丹体中央，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

    情鼎里，老情倒吸一口凉气。

    “丹体不纯。”

    “你的恐气里，有杂质。”

    “喜魔的气息，混进去了。”

    陆玖皱眉。

    “怎么会？”

    老情的声音，很沉。

    “你和白小满待得太久。”

    “又被喜种绑定。”

    “你的恐火里，混进了喜意。”

    “这枚丹，别吃。”

    陆玖看着那枚裂开的辟厄丹。

    他想起白司命的话。

    喜种，已经和他的神魂，长在一起了。

    他盘膝坐下，把丹，重新投入情鼎。

    无相之火，燃了起来。

    无相之火，烧得极慢，慢到，陆玖能看清丹身上，每一条裂纹。

    那是他神魂里，混进来的喜意，喜魔留下的东西。

    老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无相之火，能烧掉杂质。”

    “也能烧掉你的命。”

    “你这一炉，是拿自己的神魂当柴。”

    陆玖闭着眼。

    “我知道。”

    “苏枕遥等不起。”

    “我烧得起。”

    火里，那枚辟厄丹，一点点变纯。

    裂纹，慢慢合拢。

    陆玖的脸，白得吓人，鼻子里，流下一道血。

    火起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在问，你到底是谁？

    天快亮时，丹成了。

    辟厄丹从鼎中飞出，丹体灰黑，五纹流转。

    比之前那枚，更纯，更亮。

    陆玖接住丹，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的一声，整间丹房，都震了一下。

    林晚意猛地站起来，她望向城北。

    城北的黑云，已经压到了城墙上。

    云里，青灰色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一个声音，从云中传下来，冷得像冰，像从死人嘴里，吐出来的。

    “陆玖。”

    “出来。”

    “我来取，你的喜灵丹。”

    陆玖把辟厄丹，收入袖中，他拿起刀。

    刀鞘里，那声刀鸣，又响了一下。

    老情声音一紧。

    “雪厄。”

    “三大殿使之一。”

    “金丹巅峰。”

    “你现在的修为，扛不住他三招。”

    陆玖没停，他推开门。

    晨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向城北那片死蓝。

    “扛不住。”

    “也得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