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色火焰，在情鼎中狂舞。

    赤红，莹白，金黄，月白。

    四团火，像四条被激怒的蛟龙，在鼎里互相撕咬。

    谁也压不住谁。

    赤红的那团，最凶，像一团烧红的炭，见什么，烧什么。

    莹白的那团，最柔，却总想压住赤红，一柔一刚，斗得最凶。

    金黄的那团，跳得最欢，像只撒欢的野马。

    月白的那团，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个看客。

    四团火，四种脾气，谁都不肯服谁。

    陆玖看着这四团火，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四团火，就是他心里的四种情。

    怒，是他对这不公世道的恨。

    悲，是他对苏枕遥的念。

    喜，是他对活着这回事，最后的一点盼头。

    思，是他不肯认命的执拗。

    这四样，少了哪一样，他都不是今天的陆玖。

    情鼎开始剧烈震动，像被四股力量，往四个方向撕扯。

    鼎身，发出嗡嗡的鸣响。

    震得陆玖的虎口，都裂了。

    陆玖的身体，像一座被四股洪水同时冲击的堤坝。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先从手背开始，像龟裂的河床，一道一道，往小臂爬。

    再往肩膀，往胸口。

    每裂一道，就渗出一颗血珠。

    血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衣襟上。

    衣襟，很快就湿了一片。

    陆玖眼前，开始发黑，他咬紧了牙。

    牙齿，咯吱作响。

    一口腥甜，又涌上喉咙。

    顾风眠在屏障外，看得脸都白了。

    他想上前，又怕坏了护法，只能把剑攥得咯吱响。

    “陆玖，你别死在这儿。”

    “我还没赢过你。”

    顾风眠低声问白小满。

    “他不会死吧？”

    白小满咬着唇，没说话，她也不知道。

    她抱着白司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老情嘶吼。

    “你的丹体承受不住！”

    “会炸的！”

    陆玖没抬头。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抬起手。

    忧脉之心，悲露丹，怒心丹，喜种。

    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投入鼎中。

    四火煅烧，药香混在一起，浓得呛人。

    陆玖知道，封印喜魔，需要四种情绪的平衡。

    任何单一情绪，都会被喜魔吸走。

    只有四情合一，才能炼出喜魔吞不下的混沌丹火。

    可四火合一，比他想得难太多。

    老情说。

    “四火合一的丹火，是丹道里的禁术。”

    “上一个练成的，只有情帝。”

    “可情帝，也只成功了一半。”

    怒与悲，互相抵消。

    喜与思，各自为政。

    火焰在鼎中乱成一团，忽明忽暗，像要散架。

    陆玖的经脉，传来断裂般的痛。

    那痛，从丹田，一路窜到指尖，再窜回心口。

    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他骨头里，来回抽。

    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

    白司命挣扎着抬头。

    “情帝当年，也试过四火合一。”

    “他失败了。”

    “炸掉了一座山。”

    陆玖没说话，他在等一个瞬间。

    老情急道。

    “你等不到的！”

    “四火合一，需要超越情的忘我！”

    陆玖盯着鼎。

    “我没想忘我。”

    “我就要带着她，去炼这炉丹。”

    他闭上眼。

    苏枕遥的脸，浮了上来。

    他想起了她握剑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

    握剑的时候，稳得像山。

    可替他熬药的时候，又轻得像风。

    有一次，她把药碗端到他嘴边。

    “喝。”

    他就喝了，苦。

    她却笑了。

    “苦吗？”

    “不苦。”

    “骗人。”

    她伸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那是他吃过，最甜的东西。

    后来，她中了寒魂咒。

    他再没吃过蜜饯。

    他又想起，她说过。

    “陆玖，你别老为我拼命。”

    “你自己的命，也要紧。”

    他说，你就是我的命。

    断剑上的字。

    雪纸上的笔迹。

    她在冰中，与寒魂咒缠斗三年的剑意。

    一幕一幕，全涌上来。

    陆玖没有躲，他用自己全部的情感，去拥抱这些记忆。

    不抗拒，不逃避。

    痛，就让它痛。

    苦，就让它苦。

    那口寒玉棺，又出现在眼前。

    那行字，又亮了起来。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陆玖在心里，把那八个字，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四色火焰，忽然安静下来。

    像四匹野马，同时被一只手，安抚了。

    火焰慢慢变了颜色。

    不是莹白，不是月白。

    是一种说不出的白，像日光，像月光，又像泪光。

    那白色，不是火。

    是四种情绪，烧到极致后，剩下的东西。

    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那白，照得人睁不开眼，照得忘笑林，都亮了几分。

    老情失声。

    “无相之火！”

    “你竟然用四种情绪，逼出了无相之火！”

    陆玖声音发沉。

    “别废话，帮我控火。”

    无相之火在鼎中燃烧，四种药材，被瞬间煅化。

    药液如活物，在鼎中游动。

    丹成前，陆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情帝，也曾在这个位置炼过丹。

    同样是无相之火，同样的四情合一。

    情帝站在同样的位置，四色火，在鼎里翻腾。

    他离成功，只差一步。

    情帝站在无相之火前，火焰，舔舐着他的袍角。

    他伸出了手，又缩了回来。

    就这一缩，前功尽弃。

    他炸掉了一座山。

    陆玖看见了，情帝失败的原因。

    在最后一刻，情帝犹豫了。

    他不敢，让自己心中最后的执念，被无相之火吞掉。

    可无相之火，要的，就是全都烧掉。

    陆玖深吸一口气，他把自己最后的执念，也推进了火里。

    火势暴涨。

    丹在鼎中，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那声音，穿透了整片忘笑林。

    陆玖一口血，喷在鼎上。

    丹体碎裂，化为四道光芒，飞出鼎口。

    四道光芒，像四条游龙。

    三道，被他攥在手里。

    一道，逃了出去。

    最后一道金光，笔直飞向白小满。

    金光没入她体内，白小满浑身一震。

    喜卫血脉，彻底觉醒。

    她的体表，金光大盛。

    整个人，缓缓悬浮起来。

    光茧里的喜魔，发出尖锐的哀嚎。

    陆玖用尽最后力气，把手中三道光芒，打入光茧。

    轰的一声。

    光茧裂成两半。

    喜魔的半条命，被重新封死。

    白司命身上的金光，尽数褪去。

    他成了一个平凡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

    陆玖也倒了下去。

    顾风眠第一个冲过去，他把陆玖从地上捞起来。

    “陆玖！醒醒！”

    白小满也跑了过来，她的手，在抖。

    意识，在黑暗里下沉。

    最后听见的，是白小满喊他名字的声音。

    还有老情的一句。

    “你小子……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