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 湖底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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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玖醒来时,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他躺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火辣辣地疼。

    这地方,连醒过来,都像在受刑。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是麻的。

    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他躺在湖岸上,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生疼。

    他记得那些金色蝴蝶,记得它们钻进他的神魂。

    现在,神魂里还有细细的疼,像被蚂蚁啃过。

    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试了三次,才勉强坐直。

    湖面黑得像墨,一眼望不到边。

    天已经黑了,湖面上,没有月光,也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黑。

    他转过头,这一转头,牵动了身上的伤。

    伤口裂开的疼,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一张半透明的人脸,就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他。

    那张脸,一半是金色的笑,一半是白色的哭。

    两半脸,共用一双眼睛。

    眼睛是灰的,像两团没散尽的雾。

    它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那笑和哭,正在慢慢互相侵蚀。

    陆玖没动,他也没叫醒白小满。

    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那张脸先开了口,声音一半是男声,一半是女声,像两把不同的琴,同时弹响。

    听着,竟不觉得刺耳。

    “你醒了。”

    “别怕。”

    “我不会伤你。”

    “我的一半,还是封印。”

    “另一半,已经被寒魂殿,炼成了傀儡。”

    “十二年前,寒魂殿把我的手,按进了喜源。”

    “从那天起,我一半是人,一半是锁。”

    “再后来,锁也快变成它们的东西了。”

    “你的悲露丹,让我想起了自己是谁。”

    陆玖没起身,只问,他连刀,都没去摸。

    “你是谁?”

    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白司命。”

    “也是喜魔。”

    “但现在,我是你救过的那些人里,最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的一个。”

    陆玖看着那张脸,那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活物。

    笑的那半边,是白司命。

    哭的那半边,是喜魔。

    陆玖环顾四周,白小满和顾风眠,躺在地上昏睡。

    他们身上,有金色细丝,连着湖面。

    细丝像脐带,随着他们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亮。

    亮一下,暗一下,像湖底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吸气。

    “他们在做美梦。”

    那张脸开口。

    “我不会伤害他们。”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很多年,没有人和我说过话了。”

    那张脸转过去,看向昏睡的白小满。

    “她像我。”

    “可我希望,她别像我。”

    “我这一辈子,守住了喜源,却守不住自己的女儿。”

    “你女儿,会来救你的。”

    陆玖忽然开口。

    那张脸转回来,看着他,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它沉默了很久,它把脸,又转向了湖面。

    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夜风贴着水皮掠过去的声音。

    “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等你见到白小满,告诉她。”

    “她爹,不是一个好父亲。”

    “她很小的时候,我就被带进了喜源。”

    “我没抱过她几次,没给她做过一顿饭。”

    “她娘死的时候,我都不在她身边。”

    “但她的父亲,一直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爱她。”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

    “我撑不了太久了。”

    “等喜魔真正醒过来,我会变成它的嘴。”

    “那时候,请你杀了我。”

    陆玖拳头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

    “你让我,当着你女儿的面杀你?”

    陆玖声音很轻,轻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

    那张脸,笑得极凄凉。

    “你是丹师。”

    “药就是毒,毒就是药。”

    “杀了我,就是救她。”

    陆玖没接话。

    他确实是个丹师,丹师救人,也杀人。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亲手杀一个,向他求救的人。

    他想起白小满说,我要去把爹带回来。

    他不能让她,把一具空壳带回来。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脸上的笑,和哭,都像真的。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白小满和顾风眠,在晨光中醒来。

    白小满睁开眼,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刚从梦里带出来的,还没醒透。

    顾风眠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她说,自己梦见父亲了。

    梦见父亲带她去了一片永远没有喜魔的金色草原。

    那里的风是暖的,草是软的。

    父亲走在前面,回头朝她招手。

    她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父亲坐在她旁边。

    她问父亲,你什么时候回家。

    父亲说,等这里的花,不再吃人。

    她还想再问,梦就醒了。

    醒来的那一刻,她听见耳边有一声叹息。

    像父亲,又像风。

    醒过来时,她发现枕头边,多了一朵金色花。

    那花,是金谷原里的那种。

    可它的茎,是凉的。

    像从很深很深的水里,刚捞出来。

    白小满把这朵花,别在了衣襟上。

    陆玖看了一眼那朵花,那花瓣上,还凝着一滴露。

    露是透明的,不是金色。

    “那是你爹留给你的。”

    “他让我告诉你,他一直都在。”

    白小满握着那朵花,哭了。

    她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朵金色的花上。

    眼泪落进花瓣里,花瓣也不颤。

    顾风眠在一旁,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别过头,假装去看远处的天。

    可他的耳朵,红了。

    顾风眠这个人,嘴笨,心却软。

    陆玖背过身,走向湖边。

    晨风把他湿透的衣服,吹得贴在背上。

    老情声音响起来,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你昨晚,答应他了?”

    “没有。”

    陆玖开口。

    “我要想办法,让他不用死。”

    “让喜魔重新封印,让他活着回来。”

    老情叹了口气。

    “夺舍之后,他就是喜魔,喜魔就是他。”

    “可如果喜魔真的醒来,第一个被夺舍的,就是他。”

    “所以我们要在喜魔醒来之前,把封印重新加固。”

    陆玖道。

    “现在缺的,是时间。”

    老情问。

    “那你要怎么救他?”

    陆玖没答,他还没想好。

    可他从来不会,在没想好的时候,就放弃一个人。

    老情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心太软。”

    “软,是会要命的。”

    陆玖没反驳,他知道。

    可他就是改不了,软,救过人,也差点害死过他。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喜源的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峰顶金色光晕,比昨天,又亮了一些,亮得刺眼。

    白小满走到他身边,她忽然开口。

    “陆玖,我昨晚的梦里,没有你。”

    陆玖一愣。

    白小满看着远处的山峰,声音很轻。

    “我梦到了所有我喜欢的人。”

    “唯独没有你。”

    “后来我才想起来。”

    “梦里的快乐,都是假的。”

    “而我遇到你之后的所有快乐,都是真的。”

    “所以它们把你藏起来了。”

    “怕我分不清。”

    陆玖心头一震,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在意过了。

    在意到,连梦里,都要把他藏起来。

    白小满对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回营地。

    陆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朵金色花,在她衣襟上,轻轻晃。

    他忽然觉得,肩上的东西,又重了一分。

    可就在这时,湖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巨大东西,翻了个身。

    白小满衣襟上的金花,骤然枯萎。

    花瓣一片片卷起,化成金灰。

    白司命的声音,从灰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被掐住喉咙。

    “三天。”

    “封印……只剩三天。”

    “三天后,喜魔破封。”

    “小满……”

    “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