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满跪在湖边，伸出手，想碰水中那张倒影。

    她的指尖，离水面只有一寸。

    湖里的她，也在朝她伸手。

    两张脸，隔着一层水，像要贴在一起。

    白小满的眼睛，直直盯着湖里那个人。

    那个人的眼睛，却比她先湿了。

    陆玖一把拉住她手腕。

    “别碰。”

    “这湖，是喜魔的耳目之一。”

    “你的情绪，会从指尖漏进去。”

    白小满手指僵在半空，她慢慢收回来，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晨露。

    那晨露是金色的，顺着她指缝，滴回湖里。

    湖面却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盯着自己指尖，看了很久，那根手指，差一点就碰到了。

    她其实，有点想碰。

    老情证实了这句话。

    “不笑湖，是情帝封印喜魔时，留下的天然屏障。”

    “湖水能映出人心里的‘真喜’。”

    “也能吸走人的喜意。”

    “一个人最想笑，又最不敢笑的样子，会沉在湖底。”

    “等他再低头看时，湖里的自己，就会先笑出来。”

    “意志不坚的人，碰了湖水，就会沉溺进去。”

    “最后，连人带魂，化进湖里。”

    顾风眠听完，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湖，总觉得湖里的自己，也在偷看他。

    “这湖，看着就邪门。”

    三人在湖边短暂休整。

    顾风眠舔了舔干裂嘴唇，他的嘴唇，已经起了一层白皮。

    他犹豫很久，还是没敢碰那水。

    渴，但更怕。

    他舔了舔嘴唇，把目光从湖上挪开。

    “这湖不能碰。”

    “那，能喝吗？”

    白小满摇头。

    “喝了，你的喜意会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走。”

    “流干了，人就空了。”

    “空掉的人，会自己走到湖里去。”

    顾风眠打了个寒颤，把水囊收回去。

    他眼巴巴看着那湖水，喉结滚了滚。

    “我们带的水，不多了。”

    陆玖把水囊解下来，抛给他。

    “省着点。”

    陆玖蹲在湖边，若有所思看着水面。

    那水太清，清得能数清湖底每一粒金沙。

    水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忽然对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陆玖眨了下眼，那笑又没了。

    他没躲，他也看着那张脸。

    看那个，太久没有笑过的自己。

    老情声音带着点欣慰。

    “你猜对了。”

    “湖水和喜源相连。”

    “如果喜源被污染，湖水会变色。”

    “现在水还清着。”

    “说明你爹，还在拼命支撑。”

    白小满眼眶泛了红，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下唇，咬得发白。

    只把脸别向一边，看那片望不到头的金谷原。

    白小满蹲下来，把手悬在湖面上，没有碰。

    “这湖，我爹也来过。”

    “他说，他在这里，照见过自己最不敢笑的样子。”

    三人绕湖而行。

    湖很大，绕了半圈，天已经过了正午。

    太阳照在湖上，光却不刺眼。

    这湖，好像把所有的光，都吞进了肚子里。

    走到北面时，陆玖停住了脚。

    湖面上，出现了一条极细裂痕。

    裂痕从湖心，一路延伸到岸边。

    像有人拿刀，在镜面上划了一道。

    裂痕里，涌出一个个金色气泡。

    气泡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米粒。

    每个气泡里，都封存着一段笑声。

    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

    那些笑声从气泡里漏出来，又轻又远。

    像隔着一层水，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顾风眠捂住耳朵，又松开。

    那笑声，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有的笑声，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

    顾风眠听得浑身发毛，往陆玖身后缩了缩。

    白小满声音很轻。

    “这是被喜魔吞噬的人。”

    “这些气泡，就是他们的命。”

    “他们笑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只剩下一段笑声，被封在气泡里，漂在湖上。”

    陆玖站着没动。

    他取出一枚悲露丹，放在掌心。

    那丹是莹白色的，触手微凉。

    这枚悲露丹，炼的时候，用的是谁家的悲？

    是九溪城那些假笑的人。

    还是青溪镇，那些死在雨里的人。

    陆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这丹是凉的。

    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他用力一捏，把丹碾碎成粉。

    粉从指缝漏下去，落进湖里。

    像下了一场很小的、白色的雪。

    湖面泛起莹白涟漪，涟漪轻轻推开，触到那些金色气泡。

    气泡发出极轻叹息，然后，一个接一个，碎了。

    碎开的光，散成一小片，落在湖面上，像撒了一把盐。

    盐化了，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那些光，慢慢沉下去，沉到湖底。

    白小满和顾风眠，同时感到一股极淡释然。

    像压在胸口的一口气，忽然松了。

    顾风眠愣了愣。

    “我怎么，有点想哭。”

    陆玖说。

    “他们困得太久了。”

    “等喜魔被重新封印，我会回来，把他们全部带走。”

    白小满眼神复杂，她看着陆玖，像看一个她看不懂的人。

    “你连鬼都要救。”

    “他们不是鬼。”

    陆玖开口。

    “他们只是笑得太久，忘了怎么停下来。”

    湖面裂痕，越往北端，越宽。

    陆玖盯着裂痕深处，水底那张脸，也在往上浮。

    越浮越近。

    那里，有一张脸。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病态的、像面具一样的笑。

    那笑，咧到了耳根。

    陆玖的刀，不自觉地握紧了。

    老情声音冷了下来，那声音里，藏着一丝陆玖从没听过的忌惮。

    “喜魔的面孔。”

    “它在冲你笑。”

    “它知道，你来了。”

    陆玖直视那张脸，他的眼睛，没有半分退。

    “笑吧。”

    “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那张脸嘴角，越咧越大。

    突然，它破碎了，化作无数金色蝴蝶，朝三人扑来。

    蝴蝶振翅声音，像无数人在笑。

    陆玖挥刀，砍碎几只，刀风带起一片水汽，糊了他的眼。

    金粉炸开，落在他脸上，烫得生疼。

    那蝴蝶是喜气凝成的，砍碎一只，就有一只补上。

    陆玖试着用怒焰去烧那蝴蝶，赤红火焰碰到金色蝶，却像碰到水。

    火灭了，蝶还在。

    更多蝴蝶绕开他的刀，直扑白小满。

    白小满被蝴蝶围住，脸色惨白，那层念膜，剧烈震颤。

    陆玖回身去救，他刚迈出一步，蝴蝶已经扑到了白小满身上。

    蝴蝶速度太快了。

    他逼出思线，先捆住白小满，然后，他把自己那点喜意，灌进她体内。

    喜意冲进去，想逼出蝴蝶。

    白小满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出了泪。

    她的念膜，被这笑撑得快要裂开。

    “陆玖，它们说你是傻子。”

    “明知道救我出来，自己会陷进去。”

    “可你还是冲过来了。”

    话音未落，她体内蝴蝶，同时炸开。

    金光从她七窍里一起迸出来。

    金色粉末，洒了两人一身。

    陆玖神魂，像被无数细小的牙齿啃咬。

    他抱着白小满，朝湖岸狂奔。

    他不敢停，一停，那些蝴蝶就会追上来。

    他抱着白小满，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一段路。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三人终于逃出了不笑湖范围。

    那些蝴蝶，追到湖岸边，就不敢再往前。

    陆玖放下白小满，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最后一幕，他看见白小满朝他扑过来。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听到一个极温柔声音，从湖底传来。

    “你是第一个，把悲露丹撒进不笑湖的人。”

    “我是喜魔。”

    “但我也曾是人。”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