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萍被救走的消息传回天津站时，吴敬中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准备移交南京的档案。

    负责押送的人灰头土脸地站在桌前，将路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吴敬中起初还算平静，听到人已经全部被带走，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

    “又让人跑了？”

    没人敢接话。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站长当得太舒坦了？”吴敬中气得站起来，“上回后楼少了三个，现在又少了人。南京要是问起来，你们让我怎么交代？”

    负责押送的人低着头解释，说路上突然来了好几个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吴敬中听得更加恼火，直接让人把当天的车辆记录、押送名单和沿途情况全部送过来，随后又叫秘书去通知余则成。

    李涯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赵振堂进办公室时，他正在翻看三名在押人员失踪的案卷。听说秋萍又被人救走，李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人受伤没有？”

    “没有。”赵振堂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押送的人也没出什么大事，就是有两个挨了打。”

    李涯沉默片刻，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件。

    “那就好，接下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李涯把一份案卷递给他，“你去把当天负责转移的人都问清楚，尤其是押送线路。”

    “是。”

    赵振堂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队长，嫂子这回应该已经出天津了。”

    李涯没有抬头，“我知道。”

    等门关上，他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如今人终于走了。

    李涯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难过。他原本就希望她能够离开天津，至少别再落到宋容章手里，可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办。

    家里倒是安静了。

    他昨晚回去得很晚，进门时下意识朝厨房看了一眼，才想起秋萍已经不在那里了，桌上的杯子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衣柜里也留着几件她没带走的衣服。

    李涯没有动那些东西。他只是将门窗关好，去厨房随便弄了点吃的，随后又坐到了书房里，一直忙到半夜。

    第二天，吴敬中把余则成叫过去，问他城郊转移时的安排。

    余则成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把当天的登记手续和看押所接收名单重新核对了一遍。

    “站长，车辆是总务安排的，押送人员也是后楼指定的。我只负责协调接收手续，具体哪条路走，出发前才由押送负责人确定。”

    吴敬中翻着材料，淡淡开口。

    “以前送旧档案那次也是，手续看着样样齐全，人偏偏就没了，现在倒好，连押送的人都能让人堵在路上。”

    余则成没有急着接话，吴敬中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把事情查清楚。”

    余则成应了下来，离开办公室以后，脸上的神情才渐渐严肃。

    他知道李涯还在查后楼那三个人，吴敬中不愿深究，不代表李涯也会这样。尤其最近又发生了秋萍被救的事情，李涯很可能将前后几次人员失踪联系起来。

    余则成想了一会儿，决定把撤离计划再往前提一提。

    这些天天津站已经开始清理不准备带走的材料，各部门也陆续接到撤离安排。余则成仍然留在站里，还有最后几项情报需要交接，但翠萍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危险的地方。

    当天晚上，他将消息送到了廖三民那里。

    廖三民接到以后，立即安排翠萍跟下一批人员撤走。秋萍则暂时留在天津北面的交通站，等待另一路人员转移。

    两姐妹得知这个安排时，都有些舍不得。

    翠萍正在替妹妹整理换洗衣服，听见过两天就得走，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不跟姐一块儿？”

    “组织安排的路线不一样。”秋萍说道，“我先留这儿，等后面的车。”

    翠萍有些不放心。

    “你现在身份都暴露了，万一路上再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姐，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秋萍笑了笑，“倒是你，到了地方以后别总惦记着我，姐夫还在天津，你得先把自己照顾好。”

    翠萍听她提起余则成，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姐夫那个人，嘴上什么都说得轻巧，心里头比谁都操心。我就怕他这回又不肯走。”

    秋萍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

    余则成这些年一直留在天津站，许多事情都靠他在内部周旋。现在局势越来越紧，最后这段时间反而更加危险。

    “姐，你放心吧。姐夫心里有数，等安排好了他肯定会去找你的。”

    翠萍点了点头，又把妹妹的衣服往包里塞。

    “行了，你也别光顾着安慰我。到了新地方，吃饭睡觉都得当心，手上的伤没好全，别又逞能。”

    秋萍应了一声，坐在旁边看着姐姐忙活。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好不容易才从天津出来，眼下又要跟姐姐分开，心里自然不好受。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舍不得的时候。

    临走以前，翠萍将包袱系好，又补了一句，“你和李涯，你们俩走的路不一样，往后怎么办，你自己得想明白。”

    秋萍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李涯救过她，也因为她违背过自己的原则，可他始终还是天津站的行动队长。

    两天以后，翠萍跟着一批交通人员先行撤离，秋萍一直把她送到约定的路口，直到看不见车了，才跟着接应的同志回去。

    与此同时，天津站里李涯终于等到了赵振堂带来的新消息。

    “队长，之前那个顶替总务司机的人，有眉目了。”

    李涯抬起头。

    “找到人了？”

    “还没抓到，不过查到他以前在城西一家车行干过活。那天总务原来的司机临时请假，顶班的人就是通过车行那边找来的。”

    赵振堂将一份调查记录放到桌上。

    “我们找到了当时负责介绍活计的人。他说那个司机以前也替天津站跑过几次短途，所以没人觉得他面生。不过那人并不是车行的正式伙计，每次有活才来。”

    李涯翻开记录，看见上面写着一处临时住址。

    “这个地方查过没有？”

    “查了，人已经搬走了，不过房东说他前些天还回来过一次，像是在等什么消息，我们已经派人盯住了。”

    李涯把记录合上，想了一会儿，又问：“房东认不认识跟他来往的人？”

    “说不清，只记得有个年轻男人去过两次。”

    “继续查。”李涯把材料递回去，“尤其是那辆车出站以后的去向。”

    赵振堂点头，正准备离开，李涯又叫住了他，“还有，这件事先别往外传，尤其不要惊动余则成。”

    “队长，您还怀疑余副站长？”

    李涯冷冷看过来，赵振堂这才明白过来，拿起材料匆匆出了门。

    李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临近下班时，赵振堂又打来电话，“队长，人回来了。”

    李涯猛地抬起头，“谁？”

    “就是那个顶班司机，我们的人在住处附近看见他了，现在正盯着，暂时没惊动他。”

    李涯拿起外套，“备车，我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