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宋容章刚到天津站，便接到了南京发来的电报。

    南京要求他尽快返回，亲自说明周启明押送中枪、三名在押人员失踪，以及郭家母女被劫走等几件事情的经过。

    秋萍的案子暂时交由天津站继续办理，后续移送另行安排。

    陈干事站在旁边，见宋容章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督察，那秋萍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去？”宋容章将电报往桌上一放，“南京催着抓人，现在人抓到了，又让我回去交代以前的事，你说这是谁在背后搞的鬼？”

    这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宋容章拿起听筒，听见对面传来的声音，神色微微一变。

    “爸？您怎么打到这儿来了？”

    “我不打到这儿来，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肯回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宋容章，你在天津到底干了些什么？”

    宋容章皱了皱眉，起身将办公室的门关好。

    “爸，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周启明的事情到现在没处理清楚，周家已经把话递到南京了。”

    “这事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开枪的是底下的人，我也去周家登门赔过罪了。”

    “世钧跟我是几十年的交情，这回连我的面子都不肯给了，你到底还要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

    宋容章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又说道：“还有天津站的事情。吴敬中这两天也往南京递了报告。”

    宋容章脸色沉了下来。

    “吴敬中也往南京告状了？”

    “什么叫告状？他是天津站站长，辖区里出了事，总得向上面交代。你倒好，周家得罪了，天津站也得罪了，弄出这么大一个篓子，还觉得自己挺有本事？”

    宋容章忍不住解释：“爸，您听我说，我不是在天津闲着，我已经查到点眉目了，这次只要把人押回南京，保准......”

    “闭嘴！我不管你查到了什么，只要你还认我这个爸，就赶紧给我回来。”

    宋容章还想开口解释，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吴敬中早就收到了南京的抄电，见宋容章进门倒没有表现出意外。

    “宋督察，南京的意思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宋容章在桌前坐下，开门见山地问，“站长，我人可以回去，可这个案子......”

    吴敬中端起茶杯，“人还在我站里关着，档案、口供也都齐全。南京既然让你先回去交代，你就先回去，后面的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宋容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李涯那边呢？”

    “南京不是已经要求他回避了吗？”吴敬中放下茶杯，“他现在正忙着查后楼失踪的那三个人，哪有工夫再管你这件事。”

    宋容章没有再争，他知道吴敬中巴不得自己早点离开天津，继续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临走以前，他还是去了一趟后楼。

    秋萍坐在看押室里，见宋容章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书。

    “宋督察，还有什么要问的？”

    “暂时没有。”宋容章看着她，“我今天就要回南京了。”

    秋萍有些意外，却没有表现出来。

    “那你是来放我走的？”

    “你想得倒美。”宋容章冷笑了一声，“拘捕令还在，人也还在天津站，你以为我走了，这件事就算完了？”

    秋萍没有说话。

    宋容章见她这个样子，反而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原本想再提醒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秋萍，你的事后面总会查清楚，至于李涯，他这次能不能把自己摘干净，还得看南京的意思。”

    说完，他便让陈干事把剩下的案卷整理好，办理移交手续。

    中午，宋容章的汽车驶出了天津站。

    余则成站在二楼走廊里，看着车子离开，直到旁边有人经过，才收回目光回了办公室。

    余则成心里清楚，接下来必须尽快安排。

    下午，他去找吴敬中汇报撤离物资的事情，

    “则成，你看看，后楼现在还有多少人没处理？”

    余则成翻了翻，发现其中有几名等待移送的在押人员，秋萍的名字也在里面。

    “还剩几个人，南京那边没有统一安排。”

    “总不能一直关着。”吴敬中有些不耐烦，“最近站里又是清档案，又是安排车辆，后楼还得专门留人看着他们。我准备把这几个人先转到城郊的临时看押所，等南京那边确定了，再统一移交。”

    余则成点点头，拿着名单回了办公室。

    转移安排在两天后，这天上午，李涯已经知道天津站准备将部分在押人员送往城郊看押所，但因为南京的回避命令，他并没有参加具体的押送安排。

    他去见了吴敬中一次，“站长，秋萍也在这批名单里？”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李涯沉默片刻，又问：“那边的手续都办齐了？”

    “办齐了。你现在只管把自己手里的案子查清楚，其他事情不用操心。”

    李涯没有再问，临出门时却停了一下。

    “站长，我想在她走之前见一面。”

    吴敬中叹了口气。

    “李涯，你这又是何苦呢？”

    “就几句话。”

    吴敬中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下午，李涯被允许到看押室见秋萍一面，门外留着看守，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许久都没有开口。

    李涯先看了一眼她的手。

    “伤口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结痂了。”秋萍把手伸给他看，又问，“你这几天还好吗？”

    李涯点了点头，“站里事情多，没什么别的。”

    “秋萍。”他终于开口，“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秋萍点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李涯见状，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放在桌上。

    “擦擦吧，外头还有人。”

    秋萍拿起手帕，忍不住笑了一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怕人看见我哭？”

    李涯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起身往外走。

    秋萍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守将门关上，才低头把那块手帕仔细叠好，收进了衣服内袋。

    第二天上午，转移车辆从天津站出发。

    按照安排，押送人员将先把几名在押人员送往城郊，再由看押所核对名单、办理接收。因为接收地点离得不远，站里只派了一辆车和几名负责押送的人员。

    车子走到城郊一段旧路时，前面忽然传来汽车鸣笛声。押送司机减慢速度，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路边便有人示意停车。

    随后发生的事情很快。

    几名看守被突然出现的人控制住，车上的在押人员则被分别带走。营救人员早已准备好了接应车辆，秋萍刚下车便有人催她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开枪。

    等押送人员挣脱束缚、找到人报信时，秋萍和其他被救走的人早已离开了现场。

    秋萍坐在汽车后排，直到车子驶过几条陌生的乡间道路，才终于敢回头看一眼。

    没有追来的车，也没有枪声，她的手心全是汗，握着李涯留下的那块手帕，半天没有松开。

    傍晚，汽车抵达天津北面的一处交通站。

    翠萍早就在屋里等着，听见外面有动静，赶紧迎了出来。看见秋萍下车，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几步冲过去，将妹妹紧紧抱住。

    “你可算出来了！姐都快急死了！”

    秋萍抱着姐姐，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姐，我没事了。”

    翠萍松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拉着她进屋。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别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秋萍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她终于离开了天津站，可李涯还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