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2章 他见我第一句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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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天,上午九点四十八分。界河渡口,河这边。
九点四十九分。
周满仓站在离他七八步的地方。
他没有再往前。
他张了两回嘴。
第一回什么也没有出来。
第二回出来了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完的同一秒。
陈九斤脑子里炸开另一句。
也是周满仓的声音。
比他嘴里那三个字快,也硬。
【他们说只要把你带回河这边就行。】
紧接着,他右边的耳朵嗡了一下。
不是响。
是那种把手掌捂在耳朵上又猛地拿开的嗡。
太阳穴跟着跳了一跳。
跳完就没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陈九斤没有动。
他先看周满仓的嘴。
周满仓的嘴闭着。
他又听了一遍。
没有了。
那一句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响过一次,响完就断了。
连个尾音都没有留下。
陈九斤站在原地。
他在数。
第二百二十六天。
那一天以后,他没有再听见过一句完整的话。
从第二百二十六天到今天。
七十七天。
第二百二十六天是他躺下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让四十个人同时对他说谎。
那一天以后,鼻血止了三天。
这七十七天里,他听见过六回。
第一回是第二百三十六天。
后头五回,最近那一次是第二百九十七天,在管委会那个窗口外头。
六回都是响。
不是话。
六回他都没有听清。
今天这一回。
是一句话。
七十七天以前,这一样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有人当面说谎,他就听见。
一天几回,几十回。
后来就不响了。
不是全断,是断断续续。响一下,听不清,断了。
他把这七十七天当成一样东西在坏。
坏的东西修不好。
他这七十七天干的每一件事,都是照着「往后没有这一样」来干的。
今天它忽然响了一句完整的。
陈九斤没有高兴。
他先想的是另一样。
他这七十七天,一句也没有听清。
今天忽然听清了一句。
那这一句,是他听见的,还是他自己脑子里想出来的。
他今天早上在船上想过一样:周满仓是被人派来的。
他想过。
想过的东西,会自己在脑子里长出话来。
长出来的话,跟听见的话,在脑子里是一个声音。
他分不出来。
从前他分得出来。
从前它响的时候,右耳先嗡,太阳穴再跳,两样连着,一样都不缺。
今天这一回,两样都有了。
可这七十七天里他也有过一样:想得太深的时候,太阳穴也跳。
他今天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就得验。
怎么验。
只有一个法子。
不是再听一遍。
再听一遍还是分不出来。
是拿它去对一样嘴以外的东西。
对得上,才算。
对不上,打叉。
念出来。
念给说这句话的那个人听。
坡上。
小卖部门口。
那间小卖部是用铁皮和木板搭的。
门口摆着两条长凳,一张矮桌。
矮桌上是一个大铝壶。
卖水的是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门框里头那条凳子上。
门口外头站着十来个人。
等船的。
陈九斤走上坡。
十点十五分。
周满仓跟着上来了。
段豹走在最后。
陈九斤在小卖部门口站住。
他没有往里走。
他站在那两条长凳中间的空地上。
“老周。”
“嗯。”
“我说一句话。”
陈九斤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周满仓。
他往门口那十来个人那边看了一圈。
“各位也听着。”
“我说这一句,不是骂人,也不是要谁怎么样。”
“我说完,各位就当没听见,也行。”
他把眼睛转回来。
“老周,这一句不是你说的。”
“你刚才说的是三个字。”
“这一句我要说的,不是那三个字。”
“这一句是哪儿来的,我不知道。”
“我今天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说出来,你听。”
“不对,你就说不对。”
“你说不对,我就记:他说不对。”
周满仓站在他对面。
他手上还攥着那个纸团。
陈九斤开口了。
他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他们说。”
“只要把你带回河这边。”
“就行。”
上午十点三十一分。
小卖部门口。
那十来个人里头,有三四个转过头来。
卖水的老太太把手上那个铝壶盖子放下了。
周满仓站在那儿。
他的脸没有动。
他的嘴没有动。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那个纸团从他手里掉下去了。
掉在水泥地上。
滚了半圈。
一分半钟。
周满仓的腿弯了。
他往下跪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没有扶东西。
两个膝盖同时磕在水泥地上。
响了一下。
那一下不轻。
门口那个老太太把身子底下那条凳子往后挪了半尺。
凳子腿蹭着水泥地,也响了一声。
她挪完就不动了。
她没有走开。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没有伸手。
他没有去扶。
他也没有说“你起来”。
段豹从坡上小卖部旁边那堆东西里,把一个提包拎过来了。
那是周满仓的。
蓝的,帆布的,带子磨白了。
段豹把它放在地上。
放在周满仓侧后一步的地方。
他放完就退回去了。
上午十点四十九分。
“老周。”
周满仓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
“我刚才那一句。”
“对不对。”
“……对。”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了。
他站着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三百零三天上午十点三十分,界河渡口坡上小卖部门口。”
“我念了一句话:他们说只要把你带回河这边就行。”
“我念之前说清楚:这一句不是他说的,来处我不知道。”
“我问他对不对。”
“他说:对。”
“在场的:段豹,卖水的老太太,门口十来个人,我没有数清。”
他写完,把笔停住。
“我不扶你。”
周满仓看着他。
“我今天不拉你起来。”
“为什么。”
“我拉你起来了,你会觉得这一样过去了。”
“这一样没有过去。”
“三百零三天以前,你在那块空地上拍我的肩膀。”
“你说:别看。”
“你说:放心,就是个客服岗,一个月两万。”
“那两句我记着。”
“一个字也没有忘。”
“你起来我也问,你跪着我也问。”
“起不起来是你的事。”
“这三百零三天,我见过很多人跪。”
“跪着的人说的话,跟站着的人说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跪着的人先说你想听的。”
“所以你跪着我也不多问。”
“我只问一样。”
“我问一样。”
“谁让你来的。”
周满仓跪在那儿。
他的膝盖底下是水泥。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他答得很快。
快到不像想过。
同一秒。
陈九斤脑子里炸开另一句。
还是周满仓的声音。
【是个女的,姓什么我不敢问。】
这一句比刚才那一句短。
短的比长的难编。
一个人在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话,总要长得整。
这一句不整。
十一点零四分。
右边耳朵嗡了一下。
太阳穴跳了一跳。
不到两秒。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没有把这一句念出来。
他站在那儿。
他的右手抬起来了。
他把手放在上衣左边那个兜上。
那个兜里有一张卡。
隔着布,那张卡是硬的,方的,很薄。
那是一个钟头以前,他从这个人手机里抠出来的。
电池底下那个卡槽。
抠出来的时候,那张卡上有一点温。
现在不温了。
他的手指头在那一块上按了一下。
按完他没有拿出来。
那张卡里有什么,他今天还不知道。
可有一样他知道:这个人这三百零三天跟谁通过话,卡里记着。
嘴里说出来的话要验。
卡里那些不用验。
跪在他面前那个人还跪着。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