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1章 周满仓在河这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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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三天,早上七点四十分。

    界河,河那边的渡口。

    七点四十一分。

    这个渡口不大。

    一条土坡下到水边。

    坡上有两间棚子。

    一个卖开水的,一个修车的。

    水边拴着两条船。

    一条空着。

    一条上头坐着人,等满了才走。

    陈九斤站在坡上。

    段豹站在他后头一步。

    “九哥,昨天他说在河这边等你。”

    “河这边是哪一边。”

    “他说的是他那一边。”

    “他那一边是国内。”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往对岸看。

    界河这一段不宽。

    从这个坡上看得见对岸的坡。

    对岸也有一个渡口。

    也是一条土坡下到水边。

    对岸坡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坡顶上。

    隔着这一段水,看不清脸。

    陈九斤没有看脸。

    他看那个人身上那件衣裳。

    夹克。

    深灰的。

    右边那个口袋底下有一块补丁。

    补丁是深蓝的,不是同一块料。

    补的时候针脚走了两圈。

    从这个距离,那一块看着是一个方的、颜色深一点的点。

    三百零三天以前。

    第一天。

    那天下车,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穿的就是这一件。

    那天他坐在车上,看了那块补丁一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

    “九哥。”段豹说。

    “他在对岸。”

    “嗯。”

    “你怎么知道是他。”

    “那件夹克。”

    “三百零三天了。”

    “还是那一件。”

    早上八点零二分。

    陈九斤下坡了。

    那条空船的船家从棚子里出来。

    “过河?”

    “过。”

    “两个人。”

    “来回。”

    “今天上午回。”

    船家点头。

    “我等你们。”

    陈九斤和段豹上了船。

    船家撑开。

    早上八点零八分半到八点十六分。

    船在河上。

    八分钟。

    陈九斤坐在船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八分钟他没有说话。

    他在算一样。

    昨天下午三点多,周满仓到园区门口。

    他站了一个多钟头。

    他走的时候往北。

    北边是界河。

    这一样不难。

    难的是另一样。

    他三百零三天没有露过面。

    三百零三天。

    他偏偏昨天来。

    昨天是什么日子。

    昨天上午十点,他在营区念了十七个名字。

    昨天下午四点,佘天成被自己的人围在中间。

    昨天下午三点多,周满仓站在园区门口。

    三点多。

    那时候营区里的事还没有完。

    四点才完。

    他到园区门口的时候,那边还没有完。

    从园区到界河这个渡口,走路要一个多钟头。

    从他那边过来,还要过河。

    也就是说:他动身的时候,营区里的事连开头都还没有到。

    那他不是听见风声来的。

    他是早就动身了。

    早就动身,说明有人早就跟他说过:那一天,去那儿。

    陈九斤把这一样在心里放好了。

    放好的意思是:这一样我没有验。

    划一道竖线。

    竖线底下还有一样,他也划了。

    跟周满仓说「那一天去那儿」的那个人,是谁。

    这一样他连猜都没有猜。

    猜出来的东西不能写在行里。

    早上八点三十三分。

    船靠岸了。

    船头蹭上土坡底下那块石头。

    陈九斤站起来。

    他跨出船。

    他的脚落在河这边的土地上。

    两只脚都落下了。

    他站住了。

    他没有往前走。

    这三百零三天。

    第一次。

    三百零三天以前,他是从这条河的那一边上的岸。

    那天也是船。铁皮的,河宽三百米,水是黄的。

    那天上船四十八个,上岸四十七个。

    今天这条船上两个人。

    一个是他。

    一个是段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上有土。

    那是河那边的土。

    现在踩在这一边的土上头。

    他抬起头。

    坡顶上那个人往下走了。

    他走得很快。

    走到一半他慢下来。

    再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他站在离陈九斤七八步的地方。

    深灰的夹克。

    右边口袋底下那块深蓝的补丁。

    针脚走了两圈。

    周满仓。

    他瘦了。

    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没刮的胡子。

    他的眼睛底下发青。

    “九斤。”

    他叫了一声。

    叫完,他的脸垮下去了。

    不是慢慢垮的。

    是一下子。

    八点五十分。

    他的嘴张开了。

    没有出声。

    眼泪先下来的。

    他抬手去擦。

    擦完,他的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那个动作陈九斤见过。

    三百零三天以前,在河那边那块空地上,有一个人也是这么擦的手。

    那个人擦完说了一句:我这人最讲道理。

    那一句响了。

    今天这一下擦完,什么也没有响。

    一个字也没有。

    擦完,他又擦了一遍。

    段豹从陈九斤后头绕过去了。

    他走到周满仓侧后两步的地方。

    他站住。

    他没有碰他。

    他也没有说话。

    坡上。

    这边渡口坡上也有两间棚子。

    棚子外头站着人。

    十几个。

    有等船的,有卖东西的。

    其中两个人认得周满仓。

    那两个人一看见他往下走,就往旁边挪了几步。

    挪完,他们背过身去了。

    陈九斤看见了这一样。

    他没有说什么。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渡口上,有两个人认得他。

    三百零三天没有露面的人,渡口上还有人认得。

    这一样我没有验。

    划一道竖线。

    周满仓抬起头。

    他的嘴又张开了。

    他要说话。

    陈九斤把手抬起来了。

    “你先别说。”

    周满仓愣住了。

    “我先办一样。”

    陈九斤往前走了三步。

    他站在离周满仓两步的地方。

    他伸出右手。

    手心朝上。

    他没有说要什么。

    周满仓看着那只手。

    两秒。

    他把手伸进上衣兜。

    他摸出一个手机。

    他把它放在那只手心上。

    陈九斤把手机拿在手上。

    他没有看屏。

    他按着侧面那个键。

    他按住不放。

    屏亮了一下。

    灭了。

    他把后盖抠开。

    他把电池取出来。

    电池底下那个卡槽里有一张卡。

    他把卡抠出来了。

    他把电池装回去。

    他把后盖扣上。

    他把手机递回去。

    “机子你拿着。”

    周满仓伸手接了。

    “卡我留着。”

    九点二十二分。

    陈九斤把那张卡放进上衣左边那个兜。

    他把兜扣扣上了。

    “为什么。”周满仓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二句话。

    “因为我今天要跟你说话。”

    “我跟你说的话,我不想第二个人同时听见。”

    周满仓握着那个手机。

    “我没有——”

    “我没有说你有。”

    “我说的是我不想。”

    陈九斤把手放下了。

    “还有一样。”

    “你要是觉得我抢你东西,你现在说。”

    “你现在说,我就还给你。”

    “说完我们再谈别的。”

    周满仓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抖。

    “不用。”

    “你说清楚一点。”

    “不用还。”

    “卡你拿着。”

    陈九斤把上衣里头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他从后头撕下一小角纸。

    他站着写。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三百零三天,上午九点二十二分,界河渡口,河这边的坡下。”

    “我从周满仓手上取走手机一部,当场关机,取出卡一张。”

    “机子当场还给他。”

    “卡我留下。”

    “我问他要不要还,他说不用还。”

    “他说:卡你拿着。”

    九点三十六分。

    “在场的:段豹。坡上棚子外头十几个人,我没有数清。”

    他把这一小角纸递过去。

    “这一张你拿着。”

    周满仓看着那张纸。

    他没有接。

    “九斤——”

    “你拿着。”

    “往后哪一天你要说我抢了你的东西,你拿这一张。”

    周满仓的手抬起来了。

    他接了。

    他把那一小角纸攥在手里。

    他攥得很紧。

    纸在他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陈九斤把本子收起来了。

    “好了。”

    “现在你说。”

    周满仓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张开嘴。

    一分半钟。

    他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