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下来。

    “哦？你说说。”

    “我也是这两天才收到的风。”刘和兴奋的说道，“我叔叔以前那些老朋友，有几个现在还在警队里头做事。前些日子一起喝茶，听他们讲，雷洛最近正在偷偷处理手里的物业，连一些原本舍不得放的铺面都准备卖了。”

    姜鸣将文件合上，放到了桌边。

    雷洛。

    这个名字倒是许久没有听人当面提起了。

    说起来，自己跟这位赫赫有名的总华探长，还是有些旧账没算清楚的。

    当年初到香江时，雷洛刚接过刘福留下的位置，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那位堂弟雷震东仗着他的势，在九龙城寨里横行霸道，结果招惹到了姜鸣夫妇，最后死在了龙卷风手里。

    虽然最后一击不是姜鸣打的，可雷震东在死前已经被他们夫妻打成重伤，雷洛自然把这笔账也算到了姜鸣头上。

    那时候姜鸣正忙着应付英国人，先是拳王邀请赛，后来又闹出了国分监狱那桩大事，实在抽不出空去理会一个华探长。

    谁知道雷洛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物。

    趁着姜鸣被英国人关进监狱，他竟然派猪油仔带着一帮便衣去截冯宝宝，还专门请了个会些旁门术法的钱道士，想把人带回去问话。

    结果人没带成，猪油仔反倒中了姜鸣的三真借宝法，当街闹出好大一场笑话，最后还骑在英国警官身上打了半天。

    那一回，雷洛为了把自己的心腹捞出来，听说花了不少钱，原以为吃了这么大的亏，这家伙总该消停了。

    没想到后来三一武术学校开办，雷洛又把手伸了过来。

    这家伙整合九龙各处的规费，倒是有几分本事。以前那些字头、赌档、烟馆，各有各的靠山，连警署里头也是你收你的、我收我的，一家铺子恨不得被刮上好几层皮。

    雷洛嫌这样收钱太乱，干脆把黑白两道的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定好规矩，统一收钱，再按份额往下分。

    谁该拿多少，谁又该交多少，都由他来定。

    说白了，就是把原本乱七八糟的贪污生意，做成了一门有章程、有分工的买卖。

    三一学校刚开始招生，火麒麟便带着人上门收规费，结果恰好撞上刘和，被这小子当众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让姜鸣直接赶出了门。

    那还只是个开始。

    随着学校陆续培养出学生，三一旗下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尤其是三一地产开始在九龙大量收购物业之后，与那些靠着收保护费、替人看场子吃饭的字头，冲突便渐渐多了起来。

    以前这些人仗着背后有警队撑腰，做什么都要分上一杯羹。可三一地产偏偏不吃这一套，凡是合法买下来的地皮和楼宇，该怎么经营便怎么经营，谁来找麻烦，便由集团自己的安保人员解决。

    起初那些字头还不信邪，纠集人手上门闹事，结果碰上了三一学校毕业的学生。

    下场自然不必多说。

    可人打赢了，麻烦却没有结束。

    今天几个社团打手上门闹事，被三一的人揍了一顿，第二天警署便有人过来抓人，理由不是伤人便是聚众斗殴。

    事情闹到最后，挨打的烂仔反倒成了受害人，替公司保护产业的保安却要去警署录口供，甚至还得上法庭。

    雷洛收不到三一的钱，便想着通过这种办法给姜鸣添堵。

    姜鸣起初还真被烦得够呛。

    集团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自然不能让下面的人跟警察打架，只好花钱请来一大帮律师。警察抓人，律师便去保释；警署立案，律师便跟着打官司。

    谁知雷洛那边也是乐此不疲，隔三岔五便弄出点事情。

    到了后来，姜鸣实在不胜其烦，索性亲自去见了雷洛一面。

    两人进行了一番相当友好的交流。

    至于交流的具体内容，除了当事人以外，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从那天起，雷洛便再没有因为三一集团的事情找过麻烦。那些原本隔三岔五便来查牌、找茬的警察，也忽然变得规规矩矩，甚至偶尔还会主动帮忙维持秩序。

    当时刘和知道这件事以后，可是高兴了好一阵。

    他早就看雷洛不顺眼了。

    叔叔刘福当年做总华探长的时候，雷洛还只是个后辈，见了面也得恭恭敬敬。如今这家伙爬上去了，便想着把过去的人情都抛到一边，连三一学校都敢伸手，刘和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不过姜鸣当初没有继续找雷洛算账，倒也有自己的考虑。

    首先便是没有必要。

    如今的香江终究还是英国人的地盘，警队里头贪污成风。今天宰了一个雷洛，明天说不定便会冒出个张洛、李洛，照样收钱，照样欺压百姓。

    而且，他知道雷洛后来会成为那个大名鼎鼎的五亿探长。

    既然知道这头猪将来能养得这么肥，又何必急着杀了？

    先养着，等养肥了再宰，岂不美哉？

    至于用夺魂咒直接控制雷洛，姜鸣倒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只不过很快便打消了。

    因为英国人那边已经有了防备。

    当年国分监狱种植罂粟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港督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手底下竟有不少官员的记忆和行为被人动过手脚。

    这可把英国人吓得不轻。

    一个能够在暗中控制殖民地政府官员的巫师，其危险程度可比单纯贪污受贿严重得多。

    消息很快被汇报到了本岛。

    英国魔法界那边先是派来了纽特·斯卡曼德等人，结果在老天师手里吃了不小的亏，最后灰溜溜地撤了回去。

    可英国人傲慢惯了，哪里肯就这样善罢甘休？

    没过多久，便又派来了更为强大的异人团队。

    双方为此狠狠打过一场，最后只好坐下来重新谈条件。

    姜鸣答应不再继续煽动国分监狱种植罂粟的事情，英国人那边则承诺，不再无缘无故地找他的麻烦。

    不过，他们显然没有完全放心。

    后来不但派了专门的人留守香江，还在港府的重要部门安装了用于检测精神控制的魔法装置，免得再有官员莫名其妙中了夺魂咒，自己却一无所知。

    姜鸣对此倒也没有太大意见。

    毕竟他如今还处在低调积累实力的阶段，三一武术学校刚刚走上正轨，集团也正在快速扩张，没必要成天跟整个英国魔法界死磕。

    双方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他对付那些警队里的贪官污吏，便再没有随意动用过夺魂咒。

    反正三一如今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做什么事情，也用不着非得靠控制别人。

    “干爹？”

    刘和见他半晌没有说话，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句。

    姜鸣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刘和。

    “你继续说。”

    “最近不是风向变了嘛！”刘和坐直身子，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干爹，您平时不大理会外面的事，可能不知道。这两年香江那些学生、报馆，还有不少工会，天天都在骂港府。以前大家只敢背地里说警察收黑钱，现在可不一样了。”

    六十年代以来，香江发展得越来越快，可普通百姓的日子未必跟着好过。

    房租年年涨，物价居高不下，普通工人的薪水却没多少长进。一家几口挤在一间板间房里，已经算是寻常景象。

    更不用说港府各个部门层出不穷的贪污了。

    想申请公屋，要给钱，办个执照，要给钱，做点小生意，警察上门查牌，照样要给钱。

    有些人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却还要掏出辛苦攒下的几块钱，去孝敬那些本来就领着政府薪水的官员。

    偏偏这些人收了钱，还未必肯替你办事。

    若是不肯给，事情便更难办。

    这种事情积累得久了，百姓心里自然有怨气。

    早在一九六六年，天星小轮加价便闹出过一场大风波。次年又发生了席卷全港的骚乱，虽然最后被港府强行压了下去，可许多问题并没有因此解决。

    到了最近几年，年轻一代的学生越来越敢于公开表达自己的意见。争取中文法定地位的运动、保钓运动接连兴起，报纸上对殖民地政府的批评也比以前多了起来。

    反贪污同样渐渐成了市民议论的热门话题，以前大家觉得警察收黑钱是天经地义，不给钱便办不成事。如今却开始有人站出来问，凭什么？

    而新任港督麦理浩上任之后，也不得不正视这些积累多年的矛盾，虽然眼下还谈不上什么彻底整顿，可一些过去没人愿意碰的事情，已经开始有人翻出来调查。

    雷洛这种在警队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对风向自然比旁人敏感得多。

    “我听我叔叔以前的朋友讲，现在警队里头有些人已经开始慌了。”刘和继续说道，“过去那些收规费的账，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去细查。可如今上面突然要人交代财产来源，还有人到处打听那些探长名下究竟有多少物业，这谁受得了？”

    “雷洛也被查了？”

    “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刘和摇了摇头，“不过他这些年捞得实在太多，真要有人查起来，想藏都藏不住。更何况，他手里那些钱也不是全靠自己收的，下面多少探长、探目，多少字头和商人，都跟他有关系。”

    说到这里，刘和伸出手，在桌上比画了一下。

    “干爹，您想想，他要是突然出了事，下面那些人还有谁靠得住？以前大家一起分钱，自然称兄道弟。等到真要坐牢的时候，谁还肯替别人扛罪？”

    姜鸣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颇为认同。

    贪官之间所谓的交情，说到底还是建立在利益之上。

    平日里一张桌子吃饭，人人都是好兄弟。真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只怕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所以雷洛这是准备提前走，免得以后被人一锅端了？”

    “八九不离十！”

    刘和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干爹，我跟您说，这扑街现在肯定急得很！他当年多威风啊，整个九龙的规费都要经过他的手，哪家夜总会开张，哪个字头抢地盘，都得先问问他的意思。”

    “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他也有今天！”

    姜鸣看着他：“你这么高兴，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打算了？”

    “嘿嘿，还是干爹了解我。”

    刘和往前挪了挪椅子，声音压得更低。

    “我寻思着，咱们是不是该劫富济贫一回？”

    “劫富济贫？”

    “对啊！”刘和说得理直气壮，“雷洛那扑街的钱是怎么来的，整个香江谁不知道？收黑钱、卖人情，跟字头勾勾搭搭，欺负的都是那些没权没势的穷人。”

    “他现在想拿着这些钱跑到外国去享福，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刘和越说越兴奋。

    “咱们三一学校每年收那么多家里穷的学生，吃饭、住宿、练功，哪样不要钱？还有那些孤儿院、慈善堂，年年都得往里头贴钱。”

    “反正雷洛那些钱也是从香江百姓身上刮来的。与其让他带去外国花，不如咱们替他花了！”

    姜鸣听到这里，觉得刘和孺子可教。

    如今雷洛这头猪既然已经养肥了，还准备自己跳出猪圈跑路，那自然不能让他跑了。

    “行。”姜鸣将手里的文件放到一旁，望着刘和说道，“你去把情报给我查清楚。到时候我带你去杀年猪！”

    刘和听得两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

    “好嘞！干爹，您就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