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将车停进了地下车库。

    他从右侧驾驶位下来，径直走向升降机。三一大厦共有二十九层，董事局主席的办公室设在顶层，不过姜鸣平日里很少过来，集团的日常经营基本都是姜贝贝在负责。

    升降机一路上行，中途停了两次。几个抱着文件的职员走进来，看见姜鸣时也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哪家公司的年轻高管。直到其中一位在集团工作多年的老员工认出他来，连忙喊了一声“姜主席”，其他人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姜鸣朝几人点头打了招呼，等升降机抵达顶层，便径直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每天都有人打扫，桌椅陈设一尘不染，窗边还摆着几盆绿植。姜鸣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处的内线。

    “让人把集团最近一年的重大决策、投资项目，还有各部门的人事变动资料送过来。特别是最近一年新入职、升职和调任的中高层人员，履历、推荐人、审批记录都要。”

    电话那头的秘书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答应下来：“好的，姜主席。需要通知各部门主管过来吗？”

    “暂时不用。对了，贝贝今天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有什么急事交给我处理。”姜鸣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些资料直接送来我办公室，不用另外通知其他人。”

    挂断电话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维多利亚港上的船只来来往往，远处的楼宇在晨光下排成一片，街道上车水马龙，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

    三一集团这些年扩张得太快，旗下公司一间接着一间，员工更是不计其数。别说姜鸣，就连每天坐镇总部的姜贝贝，也不可能认识所有人。

    不过他也没打算挨个检查。

    刘梅若真想通过集团对姜家下手，必然要接近那些有价值的位置。财务、人事、秘书处，以及能够接触姜贝贝的人，都值得留意。至于那些普通职员，即便真被动过手脚，只要没有机会接触机密，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过了大约十分钟，秘书带着两名职员敲门进来，将几摞文件放到了办公桌上。

    “姜主席，这是最近半年的董事局会议记录和重大项目审批文件。人事资料比较多，目前只整理出总部和几家主要子公司的，剩下的还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先放这儿吧。”姜鸣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随手翻了几页，“你们继续整理，等齐了再送过来。”

    秘书应声离开，还顺手替他关上了房门。

    姜鸣这才认真看起那些文件。

    三一集团这些年的生意越做越大，涉及地产、贸易、运输、制造等诸多行业，最近一年光是需要董事局讨论的重大投资，就有十几个。

    姜贝贝的工作倒做得很细致，每项决策后面都有相应的市场调查、风险评估和资金安排，甚至连执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提前列了出来。

    姜鸣翻阅了几份，没有发现什么明显不妥，便将注意力转到了人事变动上。

    这东西比财务报表有意思得多。

    某个原本不起眼的职员突然得到提拔，某位工作多年的主管毫无征兆地辞职，又或者某个重要岗位突然换了负责人，这些事情单独看或许都很正常，可如果背后有人刻意安排，那就未必了。

    姜鸣拿起一支钢笔，把几处值得留意的人员调动圈了出来，又翻开另一份名单，对照着审批人的名字看了起来。

    正看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房门刚打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便探进了脑袋。看见办公桌后的姜鸣，他立刻堆起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

    “哎哟！干爹！您老人家今天怎么有空来总部了？”

    来人正是刘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走到桌前，见姜鸣面前摆着茶杯，连忙伸手摸了摸杯壁。

    “这茶都快凉了！秘书处那帮人怎么做事的？您难得来一趟，连杯热茶都不知道给您换。我这就叫人——”

    “行了，茶刚泡的。”

    姜鸣把文件放下，瞥了他一眼。

    “消息挺灵通的啊。”

    刘和伸向电话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他跟了姜鸣这么多年，对这位干爹的脾气多少还是了解的。平时说话随意些倒没什么，可一旦姜鸣用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开口，最好还是先弄明白自己有没有哪里做错。

    偏偏今天这句话，他还真不好接。

    刘和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汗，脸上的笑容却没敢收起来。

    “干爹，您可千万别误会！我哪敢派人打听您的行踪啊！”他连忙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我今天本来就是来总部办事的，刚才在楼下碰见秘书处的小王，听她说您来了，我这才赶紧上来给您请安。”

    姜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和的后背渐渐有些发凉。

    “真是碰巧！干爹，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小王叫过来，当着您的面问清楚！”他说着便要去拿电话，手都碰到听筒了，又赶紧缩回来，“不过您要是不想让人知道您来了，我保证谁也不说。今天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人知道了？”

    “那倒没有。”刘和赶紧顺着话头往下说，“是我多嘴，是我想岔了！您今天肯定有正事，我不该上来打搅。”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还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姜鸣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指向对面的椅子。

    “坐。”

    “哎，谢谢干爹！”

    刘和赶忙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腰杆却挺得笔直。

    姜鸣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最近物业公司那边怎么样？”

    “好着呢，干爹！”刘和一听问起公司的事，立刻拍了拍胸口，“各处都有人盯着，该办的事情都办妥了。姜总前几天还夸我办事利索呢，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姜鸣满意地点了点头。刘和这家伙虽说平日里没个正形，办起事来却颇有一套。

    “那就好。”姜鸣合上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道，“阿和，你今年四十几了？”

    “回干爹，四十三了。”

    “四十三了啊。”姜鸣看了他一眼，“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不想着结婚？你叔叔当初可是天天盼着你们刘家有后，恨不得你明天就给他抱个孙子。如今他人都走了，你倒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刘和原本还笑嘻嘻的，听见提起刘福，脸上的笑容稍稍淡了些。

    “干爹，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叔叔。他老人家以前一见我就催，催完结婚催生仔，连将来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替我想好了。”刘和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嫌他烦，成天躲着他。现在想让他再骂我两句，倒是没机会了。”

    姜鸣将茶杯放下，没有接话。

    刘福当年做过全港总华探长，在香江也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偏偏一辈子没有儿子，就这么一个亲侄子，几乎是当亲生儿子养大的。

    可惜刘和年轻时实在不争气，仗着叔叔的势，在外面吃喝嫖赌，什么荒唐事都干过。就连刘福给他置办的三栋唐楼，都让他拿去抵了赌债。

    如今人总算有了些出息，刘福却已经不在了。

    “那你就更该成个家。”姜鸣说道，“你叔叔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事业有了，钱也不缺，总不能一直这么混下去。”

    “干爹，话不能这么讲啊！”刘和赶紧替自己辩解，“我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赌钱早戒了，夜总会也去得少了，平时不是忙公司的事，就是在家练功，正经得很！”

    姜鸣看着他：“那女人呢？”

    “女人……”

    刘和刚想顺嘴说自己早就收心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在干爹面前吹这种牛没什么好下场，只好讪讪地改口：“偶尔还是有那么一两个朋友的。”

    “一两个？”

    “真就一两个！”刘和赶紧竖起两根手指，“干爹，我现在好歹也是三一物业的总经理，总得有点应酬嘛。再说了，人家姑娘自己愿意跟我来往，我总不好板着脸赶人走吧？”

    “那就挑个合适的娶回来。”

    刘和顿时有些为难，搓着手说道：“干爹，这女人跟老婆毕竟是两回事。以前我叔叔在的时候，替我张罗过好几回，我都给推了。现在倒也不是不想娶，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还没想好娶哪个嘛！”

    姜鸣看了他片刻：“合着你还挑花眼了？”

    “也不是……”刘和话说了一半，见干爹正盯着自己，只得老老实实交代，“干爹，我跟您说实话。以前我觉得有钱有闲，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娶个老婆回来，天天管着我，那多没意思？后来跟着您学了本事，又接手了物业公司，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反倒把这事耽搁了。”

    “这事你自己上点心吧。”姜鸣说道，“我也不是什么古板的人，你要是下定决心结婚，就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实在不想结婚，我也不逼你，反正日子是你自己过的。”

    “哎，干爹，我有数的。”刘和连忙答应，正想再说几句好听的，忽然想起一件事，身子往前凑了凑，“对了干爹，您知不知道，雷洛那个扑街好像准备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