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那些老把式在拜完水神之后，从船舱中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渔网，一网一网地撒着。

    第一网起上来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沈武安也不吃饼了，站在甲板上去看。

    里头是空的，只有一卷发黑的棉絮和一双泡烂的草鞋。

    “接着捞。”

    第二网，第三网接连下去。

    甲板上很快排成一片，铺盖卷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

    桂灵韵蹲在一旁一个个地数，数到第九个的时候，她手已经在发抖，数不下去。

    林凡蹲在她的对面，在纸上记着数，一直没有抬头。

    “我数不下去了。”

    桂灵韵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武安走了过来。

    “这一个个都是人啊？”

    “这些应该是当初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

    “二十号人，都是水性好的好把式。”

    有船工站在甲板上，冲着水面磕头。

    桂灵韵猛地起身，扶着船板又吐了起来。

    她直起身子，眼眶有些红。林凡递了块布过去。

    “受不了就进舱。”

    “没事，我能坚持。”

    “有大东西！”

    有人喊了一声，众人围过去。

    这一网很沉。

    林凡等人也上手帮忙拉，麻绳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可不是个好消息。

    出水的是一块船板，断成半截，断口参差。

    林凡把它翻了过来，用指甲顺着纹理摸了一遍。

    大夏的船用的是整块原木。

    这里面最大的讲究就是顺着木纹造的船会更坚固。

    “看这里，木刺朝外。这船是从里头凿穿的。”

    沈武安撅着屁股看了半天。

    “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蹲在舱里，一锤一锤把它锤开的。”

    桂灵韵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第五网捞上来的时候，是一个破麻袋。

    林凡挑开袋口，里面依稀可见一个盐字。

    沈武安伸手翻了翻，从袋角找到一个烙印。

    “这是官仓的盐引。”

    扑通。

    刚才还站着的老把式和船工们一个个跪倒了。

    不是跪水神，是跪这几位爷。

    官仓的盐引都出来了，这件事情好像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本以为是跟着出来打捞一下，没想到和官府扯上关系了。

    那他们还能活吗？

    林凡看着几人，忙摆手。

    “诸位放心，这次回去谈好的价钱直接翻倍。”

    “并且我会让官府保护好你们的家人，不让他们受到一点危害。”

    闻听此言，几个船工和老把式这才悻悻地站起身来。

    桂灵韵一把拽住林凡的袖子。

    “不是我爹，我爹不会碰这东西的。”

    “可船是你爹的。”

    一句话，抽干了桂灵韵所有的力气。

    林凡没有理她，只是让侍女把她扶进船舱。

    “接着打捞。”

    天亮，回港。

    东西抬上岸，林凡命人贴了条子，派兵把守。

    这一切做完没多久，王敬之便走了过来。

    林凡先是一愣，多看了两眼，这才认出这位江宁府曾经的父母官。

    “王大人，你这是……”

    此刻的王敬之衣衫杂乱，脸上不知道被谁来了一拳，眼眶肿得老大。

    “哎呦，我的林公子呀。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出了多大的乱子。”

    “有人闹事了？”

    林凡的眼睛眯了眯，左右望望。

    粥棚处一片祥和，根本看不出闹事的痕迹。

    不对，林凡多看了两眼。

    先前守在这里的那些士兵，他都混了个眼熟，但此刻这几个全都是新来的。

    “那些人？”

    王敬之看出了他的迟疑，忙解释。

    “您放心，他们都没事，只不过出了点小磕碰，我已经让他们回去了。”

    林凡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了。”

    “好说好说。”

    王敬之搓着手看着林凡。

    “那现在你们回来了，就不用我们了吧？”

    林凡点头。

    王敬之逃也似的离开，林凡看着他，嘴角直抽抽。

    桂灵韵也来到了粥棚。

    跟着林凡在海上漂了这么久，身上多少沾了点腥味。

    “你不去洗洗？”

    “我不。”

    桂灵韵挽起袖子，直接走到柴堆前，抱起一捆柴木，蹭了他一身。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锅里的水开了。

    她就这么一根一根往里递。

    林凡和沈武安对视一眼，知道她这是想要提前赎罪。

    林凡也不客气，直接把一根一人多高的木勺递了过去。

    “既然你没事干，那就来吧。”

    “煮粥啊，就要搅着，一刻都不能停。”

    桂灵韵没说话，接过勺子，一下一下搅着。

    没过多久，那张俏丽的脸被熏成了小花猫。

    良久之后，桂灵韵的心情终于平复了。

    她看着面前的林凡，忍不住张口。

    “你这样做有用吗？现在的粮价……”

    “有没有用，总得先试试吧。”

    林凡自然知道她说的粮价疯涨的问题，耸了耸肩。

    “你这样图什么？”

    她有些搞不明白了。

    自幼父亲教导她的为人之道便是利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可林凡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利益扯不上关系。

    “我图他们能活到明年开春。”

    “就这样，足以。”

    桂灵韵愣在原地，消化着林凡话里的信心。

    就见林凡直接把一袋糠倒入粥中。

    她张了张嘴。

    林凡盛起一碗，十分自然地递给前头排队的人。

    那人也没有说话，拿起便吃。

    林凡注意到桂灵韵的神情，淡淡道。

    “如今江宁的情况比你想的还要糟糕。”

    “这玩意虽然是给畜生吃的，但掺进米粥里却能吊住一个人的命。”

    桂灵韵呆呆地望去。

    前头一个小女孩接过，等不及就往嘴里灌。

    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甚至咳出了一丝血。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把那只碗紧紧护着。

    桂灵韵机械地走了过去，拿起银票就要往她怀里塞。

    “拿去买点吃的。”

    林凡从粥棚里跑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到粥棚底下。

    “你干什么？”

    桂灵韵被这一声吼懵了。

    “我就想让他买点吃的。”

    林凡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这是在救他们？”

    “在没有秩序的地方，你给人银子，那不是救，你只是在逼着他去死。”

    “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懂不懂？”

    桂灵韵愣住。

    林凡指着外面黑压压一片的人。

    “三万多口。”

    “你给一个小孩子塞银子，他只会被人抢，让人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