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十度。

    临海城内，市井间正是烟火最盛的时候。老街两侧酒旗随风舒展，包子铺前排起长长的队伍，孩童牵着风筝线，踩着青石板一路追逐嬉闹。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焦黑废墟，如今就连当年被墟火烧焦的老树，枝桠间也抽出了嫩生生的新芽。

    街市上，糖人师傅吹着香甜的糖塑，馄饨摊主敲着梆子招揽客人。一切安稳祥和，祥和得仿佛那场撕裂天地的大战，从来没有降临过这片土地。

    十年光阴缓缓淌过，当年那场几乎烧红半边天幕的血战，在寻常百姓口中慢慢变成了遥远的旧事。

    茶馆之中，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手大幅度比划着：“听说当年这儿，出过一头体型如山的怪物！”

    底下满堂哄笑，没有人当真。

    说书先生也不恼，捋了捋胡须，再敲一声醒木：“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闲话罢了，咱们只管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

    叫好声此起彼伏，满堂皆是松弛的笑意。

    唯有茶馆角落，一名白发老者缓缓放下茶碗，浑浊的目光静静望向窗外。窗外空空荡荡，只有一缕极淡的白雾顺着街巷，悄无声息向着城内飘去。

    老者眉头紧锁，低声自语：“起雾了。这个时节，不该起这样的雾。”

    码头边上，卸货的汉子光着膀子，一趟趟把货箱搬上岸。

    “老李，这是第几船货了？”

    “管他第几船！有货可运，就是好日子！”

    十年休养生息，商路重新打通，海运也再度通航。那个连城门都不敢轻易踏出的惶恐年月，早已被大多数人淡忘。

    一名年轻后生扛着重货，路过一处荒废古祭坛。

    “这是什么地方？”

    “不清楚。”

    “不如拆了，在这里盖一间铺子。”

    一旁的老把头侧目看了一眼祭坛，沉声劝阻：“别乱动，这是前人留下来镇邪的。”

    后生咧嘴一笑，满是不以为然：“镇邪？现在哪里还有邪祟。”

    老把头没有再多争辩，弯腰俯身，把祭坛跟前歪斜倒地的木桩，重新扶正。

    十年太平岁月，磨去了人心深处的警惕，很多人已经忘了，这份安稳，是以何等沉重代价换来的。

    临海学堂之内，夫子正对着一众孩童讲古。

    “很久很久以前，天边裂开过一道巨大的口子。”

    孩子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听得入神。

    “然后呢夫子？”

    夫子捻着胡须，语气平缓：“后来有一群厉害的人，拼尽全力，把那道裂口补上了。”

    孩童们齐齐发出惊叹。可夫子心底清楚，这不是杜撰的故事，是他亲眼目睹的劫难。只是这十年，他极少再和旁人提起。

    上古祀都，地脉深处。

    叶婉静坐在石台边，守着那团悬浮的神魂之光，这是她守候他的第十年。

    今日，那团沉寂许久的光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光核深处拼命向外挣逃。

    叶婉猛地起身。前些日子那个清晨，光晕也曾骤然亮起，她一度以为林宇就要苏醒。可那一阵异动过后，光团又回落至沉寂，仅仅比往日明亮些许，像一盏调亮了灯芯，却始终没能燃起来的烛火。

    苏雨桐赶来探查过，说他神魂损耗太过惨重，归位本就缓慢，强求不得。叶婉便耐着性子继续等候。

    可今日的光景截然不同。光晕震颤不休，跳动的节奏急促分明，像一颗被困在光里的心，正在疯狂搏动。

    “林宇？” 叶婉低声唤他。

    光团没有停下跳动，频率反倒越来越快，仿佛里面的人正被什么东西追赶逼迫。

    “你怎么了？林宇，你若是听得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光团跃动得愈发急促，光影交替，快到几乎连成一道长线。叶婉死死凝望着它，片刻之后骤然屏住呼吸，顺着光影起落默默计数。

    一、二、三、四。

    并非杂乱无章的乱颤，它是在循着一套固定节律起伏，像是一段被拆分、传递出去的警讯。

    叶婉伸手探向光团，掌心甫一贴近，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是这十年间从未有过的滚烫。她下意识缩回手，再度试探，触到的却又只剩一片温润柔光。热度来得迅猛，消散也飞快，仿佛有两股力量，隔着这层光膜互相拉扯，一方拼命向外挣脱，一方死死向内拖拽。

    她绕着石台来回踱步，反复查验周遭。镇墟纹路完好无损，养神大阵运转如常，所有布置都没有半点破损。可那团光依旧不停震颤，她找不到任何缘由。

    这种无力，比看得见的伤势更加让人心慌。十年前危难之时，她尚能替他筹谋决断，如今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光团剧烈跳动，束手无策。

    她守在石台旁，从晌午一直等到夕阳沉落西山，光晕一刻不曾停歇。急促的震颤，像是惊惧的呼救，又像是向外传递的警示。

    这十年间，光团也曾亮起过，那时的光是安稳和煦的。而此刻的光，满是焦灼。

    夜色笼罩地脉，光团依旧不停跃动。叶婉起身，将地脉深处一盏盏长明灯依次点亮。这是她这些年思念他时，常会做的事，整整十年，地底从没有陷入黑暗。

    满堂灯火摇曳，她重新落座。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光团依旧没有应答，跳动反而愈发急促。她再次伸手想要触碰，指尖还未靠近，光团猛地向内一缩，像是在躲闪避让。

    叶婉僵在原地，心头一沉。

    同一时刻，边关十三处封存的裂隙，几乎同一时间涌出白茫茫的浓雾。

    起初值守的镇墟司弟子只当是山间寻常晨雾，并未放在心上。可雾气越积越厚，浓重到把裂隙外围的镇墟纹路尽数掩埋。

    一名弟子伸手探入白雾之中，没有刺痛，没有阴冷，反倒有一丝凉丝丝的触感，让人莫名舒适。

    “古怪，这雾是什么来头？”

    没人能够回答。

    当夜，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有人忘掉阵法的口诀，有人记不清裂隙开启的时日，更有弟子站在关口，茫然失神。

    “我…… 我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紧握着长枪，一脸茫然。

    身旁老兵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咬着牙一字一句提醒：“别顺着念头去想，越想忘得越快。记住，我们是镇墟司的人。”

    即便如此，到了后半夜，这名弟子依旧记不清自己上半夜值守的职责。

    怪事慢慢扩散开来。边城的老猎人遗忘了走了一辈子的进山小路，沿街摊贩想不起自己开店的年月。起初众人只当是人上了年纪记性变差，可很快，年轻后生也开始遗忘。

    有个少年，认不出身上那件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袄。

    “娘，你什么时候给我缝过这件衣裳？”

    妇人当场怔住，那件棉袄正好好穿在他身上。

    恐慌慢慢蔓延开来，可所有人都说不清，这种遗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趁着人不备，一点点抽走属于他们的记忆。

    急报一封封送入临海医署，苏雨桐坐在案前，翻阅堆叠如山的文书。

    “忘魂症。” 她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眉头紧紧拧起。

    这种病症她从未见过。后院收治的百姓体魄康健，脉象平稳，神智清醒，能言能走，看着和常人无异。可只要问及墟劫、墟兽、镇墟司，他们便满脸茫然。

    “墟兽？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镇墟司？那是收税的衙门吗？”

    还有一部分人，别的事情全都记得，唯独忘掉一个牵挂半生的人。

    “我心里确实放不下一个人，可我怎么都想不起他是谁。只隐约记得，想起他的时候，心口会发疼。”

    苏雨桐的指尖攥紧笔杆，心底寒意层层上浮。更有甚者，连至亲都认不出。一名妇人抱着啼哭的孩童，眼神陌生，疑惑地打量怀里的孩子，仿佛面对一个陌生旁人。

    他们的肉身没有病灶，病根，藏在神魂记忆之中。

    消息传到祀都，陈风连夜奔赴医署。他一页页翻看边关送来的急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白雾是从裂隙里渗出来的。我核查过十三处裂隙的阵纹，没有一处被攻破，雾气是从裂隙深处缓慢渗溢出来的。”

    苏雨桐抬眼看向他：“雾不伤肉身，只吞记忆，这比正面厮杀更加阴毒。”

    陈风的目光落在案上连通地脉的阵盘之上，阵盘微光跳动，节律和地脉深处那团光一模一样。

    “地脉，也跟着一同震颤。”

    他把自己关在阵枢整整三日，再度走出时，眼底布满血丝。他摊开一卷保存十年的裂隙监测手札。

    “这十年我一直在盯着这十三处裂隙，白雾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往外渗。只是当年浓度极低，低到阵盘都险些捕捉不到。它一点点积蓄力量，直到最近，才骤然变浓，是蓄谋已久。”

    “白雾专蚀记忆与认知。先抹去人们对墟兽的恐惧，再抹去镇墟司存在的意义，到最后，人会分不清身边至亲，忘了自己是谁。” 陈风声音沉重，“到那时，九州疆土还在，可活在这里的人，早已不是我们熟知的模样。”

    苏雨桐长久沉默，缓缓开口：“这手段，比帝级墟兽还要阴狠。”

    陈风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我们拼死守了十年，他们只用一场雾，就能让世人全部忘掉我们守护的缘由。”

    苏雨桐明白，他不是责怪百姓，而是深深恐惧。不怕战场厮杀落败，怕的是，到最后，连自己人都记不住这场守护的意义。

    半年光阴流转，忘魂症持续扩散。三座边城大半百姓中招，记得墟劫的人越来越少。

    镇墟司弟子行走在街上，开始被路人非议。

    “这群人天天神神叨叨，守着什么裂隙，世上哪里有裂隙，明明太平无事。”

    弟子攥紧兵刃，却无从辩解。连他们自己，也时常恍惚，分不清坚持的意义。

    边城一间旧屋之内，一名老者小心翼翼把镇墟司的木牌揣进怀里。儿子进门看见，一把夺过木牌。

    “这破牌子留着做什么，扔了吧。”

    老者急着想要争辩，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这块木牌代表着什么。他颓然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弥漫开来的白雾，心底空落落的，明明清楚自己丢掉了极重要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当夜，老人独自守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盏灯，不能灭。

    更让苏雨桐心悸的是，遗忘已经侵入镇墟司内部。巡夜弟子记错换哨暗号，绘阵匠人遗忘熟记半生的阵纹。就连身经百战的老赵，也曾怔怔站在校场，许久才想起自己是来督练兵马。

    “这雾不挑人，百姓、弟子，全都在它的侵蚀范围之内。” 老赵沉声说道。

    临海的清晨，街角也浮起一层薄薄白雾。路人只当是寻常潮气，无人放在心上。直到傍晚，茶馆的说书先生讲到一半，忽然卡壳，怎么也记不起后续的故事。他笑着自嘲年岁大了，可那抹笑意，僵在脸上，久久不散。

    医署内堂，苏雨桐把自己关在药房三日三夜，翻遍所有古籍药典。安魂、宁神、固本的方子轮番试遍，汤药只能稳住肉身，拦不住记忆流失。

    “这不是肉身的病症，是神魂层面的侵蚀。” 她捏着药方，声音发哑，“我能医治躯体伤痛，却没办法找回被偷走的记忆。”

    徒弟推门进来，神色复杂：“师父，后院那个妇人，认出孩子了。她说孩子眉心里那颗痣，是她的孩儿。”

    苏雨桐快步赶过去，看见妇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可这份重逢的欢喜，压不住心底的悲凉 —— 能挣脱迷雾的只是少数，更多人还在持续遗忘。

    地脉深处，叶婉把边关白雾异动和光团的反常放在一处对照，越想越是心惊。

    十年前，林宇倾尽一切换来这十年太平，可这份安稳，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被掠夺。不是战火屠戮，而是抹除记忆。

    她望着不停震颤的光团，终于醒悟。它急促跳动不是无端异动，是沉睡之中的林宇，感知到外界的危机，拼尽全力想要苏醒，想要向她示警。

    同一晚，医署灯火通明。苏雨桐点亮满屋药灯，陈风搬来半屋子阵盘，二人彻夜未眠。

    “林宇还沉睡着。” 苏雨桐低声道，“眼下，只能靠我们撑住。”

    陈风颔首：“撑住，等他醒来。”

    叶婉站在地脉深处，看着跳动不休的光团，心底生出一种刺骨的预感。十年前他以身合阵，封死裂隙，可裂隙没有崩毁，白雾却悄悄渗了出来。它不伤人命，专夺记忆，挑的是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下手。

    当年他能够封住裂隙，依托的是九州众生的执念，是所有人记得自己要守护什么。一旦这份记忆被白雾抽走，人心一空，所有防线便成了无根之木。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目光凝在光团之上。

    “你别急。外面的事，我们来扛。你安心休养，等你醒过来，我们再一起把这场仗打完。”

    话音落下，光团急促的跳动慢慢放缓，依旧起伏震颤，却不再是方才慌乱的模样，仿佛沉睡中的他，听懂了她的话。

    长明灯静静燃烧，白雾还在向着临海城内蔓延。城头却有一盏灯火彻夜不熄，灯下一人静静等候。

    雾漫街巷，灯守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