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春去秋来。

    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九州大地，早已恢复生机。当年被墟气浸透的焦土，如今翻耕过后长满沉甸甸的稻穗；曾经空寂荒芜的村落，炊烟重新一缕缕升起。残存的裂隙寥寥无几，尽数被镇墟司布下的大阵牢牢锁控，再掀不起风波。

    民间祀道传承慢慢复苏，越来越多年轻后生背起行囊，奔赴各州分司修习正统祀法，学着守好人间万家灯火。

    上古祀都，地脉深处。

    叶婉端坐在蒲团之上，目光静静凝在身前悬浮的光团上。十年如一日，她日日到此，和它说说话，讲外面世间的种种变迁。

    这十年，她养出了一个习惯。每一日清晨推开石屋木门，走到石台旁，先看一眼那团光。只要它还亮着，她才觉得，这一日才算真正开始。夜半惊醒之时，她也常会披衣起身，独自走到石台边，望着那团微光。

    光安安稳稳亮着，她的心便落定。仿佛屋里睡着的那个人，只是沉眠未醒，从未远去。她从来不曾想过这束光会熄灭，只因他许诺过，要带她去看海、看落雪、看漫天星辰。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始终深信不疑。

    这一日，她说的依旧是些细碎寻常的旧事。

    “陈风方才传讯，祀都外那座护山大阵，他又重新推演改良过一回。如今的阵，比十年前初建时稳固数倍。你若是醒了，一定要亲自看一看。”

    “外头早就变了模样，裂隙只剩零星几处，都由镇墟司弟子轮班值守。年轻一辈都已经撑起来了，有个叫阿禾的小姑娘，守的就是你最早值守的那处临海监测点，她守得稳妥细心，一点不比当年的我们差。等你醒了，一定要去见见她。”

    她语声轻缓，慢慢往下说。

    “苏雨桐前些日子新收了徒弟，最小的才十一岁，安魂汤的歌诀背得滚瓜烂熟。她来信说，这孩子性子和你很像，嘴硬不肯示弱，心底却软，嘴上说着不怕凶险，夜里还悄悄给师父掖好被角。”

    说到这里，叶婉低低笑出声。

    “我回信同她说，像你可不是什么好事，你最擅长逞强，害得所有人悬心整整十年。”

    她垂眸望向柔光浮动的光团。

    “你说说，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这些人，少操一点心。”

    话音落定，地脉深处万籁俱寂。

    叶婉和往常一样，打算起身回石屋添一盏烛火。可就在这时，那团沉寂十年的金光，极轻地闪了一下。

    叶婉的动作骤然顿住，身子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起身的姿态。

    地底静得只剩下她擂鼓一般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快过一声。她一瞬不瞬盯着光团，生怕眨眼之间，那一点异动便消散无踪，重回漫长死寂。

    整整十年，她日日凝望这团神魂之光，它始终平稳恒定，不曾有过半分起伏。方才那一闪，真切分明，绝非幻觉。

    “林宇？” 她试探着轻声唤他，声音微微发颤。

    喊完这两个字，她屏住呼吸。过往无数次呼唤，都只有无边沉寂回应。可这一次，光团在她出声的刹那微微一顿，仿佛真的听见了呼唤。光晕紧跟着舒展，亮度比往日又抬升一分。

    叶婉猛地站起身，蒲团被她起身的力道撞翻在地。她直直凝望着那团光，眼眶瞬间泛红。

    “你听见了？你真的听见我说话了？”

    光团没有出声应答，光晕却微微震颤，像是有沉睡已久的意识，正从无边黑暗里，一点点挣脱出来。

    叶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十年守候，她无数次幻想这一刻，当真等来的时候，反倒一时无措。

    “不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语调，“你慢慢醒，我不催你。十年我都熬过来了，不差这片刻功夫。”

    嘴上说着不催，脚步却不由自主一步步靠近石台。

    这十年里的光景，一幕幕在心底翻涌。上千个日夜，第一个寒冬最难捱，地脉阴气刺骨，她裹着衣衫，抱紧那块暖玉蜷缩在石屋，心底还惦记着沉眠的他会不会也觉得寒冷。后来慢慢习惯了地底的寒凉，习惯了对着一束光独自絮语，习惯一个人守着这一点微光，如同守住一座不曾陷落的城池。

    她忽然想起腰间的联络玉符。这枚玉符是她和陈风、苏雨桐互通消息的凭依，十年间她只寥寥数次动用，仅仅报一句平安。

    要不要把消息传给他们？她抬眼望向光团。

    金光又轻轻亮了一下，像是默许。

    叶婉敛定心神，指尖轻点玉符，一句话顺着灵力传向外界。

    做完这些，她走到石台跟前，缓缓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浮动的光晕。暖意漫上指尖，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恒温，里面裹着一丝鲜活的气息，仿佛沉睡的人正在缓缓回暖。

    “我等你。” 叶婉轻声呢喃，“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光团在她掌心，再一次轻轻一亮，像是回应。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滚落。泪珠坠落在光晕之上，金光轻轻颤动，仿佛在替她拭去泪水。那一点温热裹住她的指尖，眼泪反倒落得更急。

    “快十年了，你欠我的三笼包子，该兑现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团骤然大放光华，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那光芒起伏跳动，像一个人由衷的笑意。

    与此同时，石台四周沉寂十年的镇墟纹路次第亮起，一道接着一道，顺着地脉的脉络明暗交替，如同一条干涸许久的河道，重新涌进活水，彼此呼应，和光团遥遥相和。

    叶婉望着这幅景象，喃喃自语：“是他，他在回应我们。”

    地脉上方的阵枢之中，陈风正伏在案上勾画新阵图。案头和地脉相连的阵盘毫无征兆地亮起来，光芒远胜往日。

    陈风握着朱砂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死死盯住阵盘，良久，他缓缓放下笔，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醒了？”

    阵盘没有声响，跃动的灵光便是答复。

    “好。” 陈风低声吐出一字，“总算等到了。”

    他起身向着地脉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先不打扰，让叶婉陪着他多说说话。我们晚些再过去。”

    话虽如此，陈风终究按捺不住心绪，只用一个时辰，走完了阵枢到地脉入口数十里崎岖山路。可当年他亲手设下的封山石门，牢牢闭合，将他拦在门外。

    他低低骂了一声，又骂了一声，最后挨着冰冷的石门缓缓坐下。

    “行，我就在外头等。等他醒过来，第一个见的人，总得有我。”

    石门纹丝不动，可陈风心里清楚，门内那个人，正在跨越十年长夜，一步步归来。

    他靠着石门，枯坐一整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旧事。

    “你的金剑我一直好好养着，日日擦拭，比你当年打理得还要上心，罗盘也完好无损。镇墟司这些年，我替你打理得稳稳当当。”

    “你倒好，说睡就睡，一睡就是十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日日惦记着你。”

    他声音慢慢低沉下去。

    “快点醒吧，我们四个，还差你一个，凑不齐一桌酒。”

    临海授学堂内，苏雨桐正整理药簿。衣襟上贴身佩戴的玉符忽然灵光一闪，这枚玉符十年里只亮过三次，次次都是叶婉报平安。

    她拿起玉符，玉符之内只有短短一句：他，动了。

    苏雨桐的手僵在半空，反复读着这几个字，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水雾。

    “好。” 她哑声重复，“好，他要醒了。”

    她把玉符贴在心口，一夜未曾合眼。天光破晓之时，她推开窗，远处老街的炊烟袅袅升起。

    她心底五味杂陈，想笑，又忍不住发酸。

    “十年了，你总算舍得回来了。”

    苏雨桐没有仓促动身，先细细清点药箱，安魂丹、养神丸、固脉散一一备齐，又添上这些年新研制的安神方子。

    “沉睡十年，神魂归位万万急躁不得，药一定要备足。”

    收拾妥当，她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拿起那只四人初识时亲手锻造的旧暖炉。

    “带上，路上给他热药。”

    她背起药箱，带着几名弟子启程奔赴祀都。弟子不明缘由，只看见师父脚步飞快，一路不曾停歇。

    小弟子气喘吁吁追上她：“师父，我们要去哪里？”

    “祀都。”

    “去祀都做什么？”

    “去接一个人。”

    “接谁？”

    苏雨桐抬眼望向祀都所在的方向，轻声道：“接一位故人。”

    待到苏雨桐赶到地脉石门之外，天色已经暗了。她看见陈风抱着膝盖，靠着石门沉沉睡去。

    苏雨桐没有叫醒他，将药箱轻轻放在一旁，挨着他坐下。厚重石门隔绝地脉，可地底那团金光的暖意，依旧隐隐渗透出来。

    “我们都到齐了，就等他了。”

    地脉深处，叶婉整夜没有回石屋，守在石台边寸步不离。光晕一夜比一夜明亮，仿佛一盏油灯，被人一点点拨亮。地脉起伏的脉动，越来越像平稳的呼吸，自幽深沉寂之处，慢慢重返人间。

    夜色愈发深沉，光团之内，隐约透出一丝极浅极淡的气息，是呼吸。微弱、缓慢，却真实存在。

    叶婉捂住嘴，硬生生压住快要溢出的哭声。

    “慢慢来，我一直都在。”

    她望着光团，心底翻涌出十年前的画面。也是在这片地脉，他以身合阵，将自身神魂化作这一点微光。而今，这束微光，正一点点重聚人形。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们回家。我等了十年，不许再赖账。”

    光团骤然一亮，像是含笑应下。

    天色将近破晓，叶婉轻声唤他：“林宇，我在这里。”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清晨，金色墟河之中，他叮嘱众人不必落泪，等他归来。那些话，她一字一句，铭记至今。

    “我没有哭，这些年一直都好好的，只是很想你。”

    漫长一夜，她絮絮说了许多。说起初来地底时畏惧黑暗，说起陈风第一次来看她扛来半扇猪肉，说起老赵、老方如今已是分司统领；说起临海潮声依旧，说起那三笼包子。

    “我替你吃了十年，再不醒，就真没有你的份了。”

    光团轻轻震颤，像是笑意。

    同一时刻，九州大地安然沉眠。临海老街最后一盏灯火熄灭，南疆巡山弟子举着火把穿行林间，北境暖阵庇护着睡梦中的孩童，东海浪潮一遍遍拍打着礁石。没有人知晓，地底深处，有一束沉睡十年的光，正在缓缓苏醒。

    许多人在这个清晨醒来，心底莫名松快，悬了十年的心事，好像慢慢落了地。

    临海老街，天还未亮，包子铺老板早早起身，没有先烧水，径直往蒸笼里放上三笼包子，两笼肉馅，一笼菜馅。

    老伴疑惑发问：“今日怎么蒸得这样早？”

    “说不清缘由，就是觉得，该蒸了。” 老板望着蒸笼，“总觉得，他快要回来了。”

    老伴没有多问，只是把灶火烧得更旺。

    这一日，无数人心头生出异样的感觉，天光仿佛比往日更加澄澈明亮。值守的弟子望向祀都方向，低声和同伴说，好像有什么人，要回来了。

    天光彻底破开夜色，地脉深处的光团，亮至十年以来最盛。

    叶婉静静伫立，伸出手掌覆在光晕之上，一如当年捧起这束光时所说：“回家了，我们回家。”

    晨光顺着地脉通道斜斜洒落，落在金光之上，耀眼得如同新生的朝阳。

    叶婉抬眼，轻声道：“天亮了，你也该醒了。”

    光团在晨光之中，光华尽数舒展。

    东方鱼肚白漫上天际，地脉入口漏进第一道朝晖。叶婉静静站定，目光牢牢锁在光团之上。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就在这时，封死的石门轻轻一震。

    陈风猛地惊醒，苏雨桐立刻起身，二人同时望向石门。石门尚未开启，内里的光芒却穿透岩层，向外漫溢，越来越亮，仿佛有人持灯，自幽深地底，一步一步向上走来。

    陈风攥紧拳头，声音沙哑：“来了，他要醒了。”

    晨雾在祀都上空缓缓散开，石门内外，所有人静静等候，等候石门开启，等候那个阔别十年的人，踏光归来。

    秋风掠过残垣，卷起落叶飘向远方，飘向临海老街蒸腾的热气，飘向千家万户等候归人的灯火。

    千年墟劫暂歇，故人归期已至。

    门内门外，四下俱静。

    石台周围的镇墟纹路一圈圈次第亮起，整片地脉都在为这一刻苏醒。

    长夜将尽，天光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