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傍晚，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里亮着灯，走廊里也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值班室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电话铃响。刘禹衡把桌面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搁在桌角，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腰背，正准备起身收拾东西回家。

    手刚伸到外套旁边，桌上的黑色电话忽然又响了起来。

    刘禹衡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伸手把听筒拿起来。这个点打过来的电话，多半是有急事，他心里先存了几分警觉，语气倒是稳的：“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吴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痛快的沉：“老刘，是我。这边出了件事。”

    刘禹衡心里就是一咯噔。吴成这个人，从来都是嗓门亮堂、说话利索的，今天这个调子不对。他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声音也沉了下来：“怎么了？难道是之前送去的那批专家出事了？”

    吴成在电话那头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是这个”的急切：“不是不是，那批专家都好着呢，一个都没出问题。是另一件事。之前跟你们家亲家梁成一起来的那个方铁，方师傅，他出事了。”

    刘禹衡愣了一下，握着听筒的手没松，眉头却皱了起来：“方铁？他怎么了？具体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吴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前天工作的时候，方师傅咳血了。一开始他还不当回事，跟旁边的人说是嗓子干、上火，喝两口水就好了。可咳了一回两回，后来止不住了，旁边的人看着不对，硬把他架到医护站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医护站的人一检查，拿不准，又送到基地医院去做了详细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胃癌，已经到了晚期了。”

    刘禹衡整个人定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吴成还在那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憋闷的沉：“医生说，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就有症状，胃疼、吃不下饭、人瘦得快，方师傅一直忍着，谁也没告诉。他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有时候疼得额头上冒汗，就说是天太热，到外面站一会儿透透气，回来接着干。这么扛了好几个月了。”

    刘禹衡沉默了几秒，脑子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缓缓地出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生老病死，这事怨不得你，也怨不得任何人。你们那边已经尽力了。”

    他顿了一下，把心里那点翻涌的东西压了压，问了一句：“西北基地那边什么意见？”

    吴成在电话那头应得很快，显然是已经跟方铁那边谈过了：“基地这边，方师傅自己的意见是要留在西北。他说了，既然来了，就不走了。活着在这儿干活，死了也葬在这儿。他不想折腾回京城去，一来路上受罪，二来也不想让家里看着他那个样子。”

    刘禹衡听完，沉默了一阵，才点了点头，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留在西北也好。他自己拿的主意，就按他的意思办。”

    吴成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基地这边已经打算给方师傅报二等功了。”

    刘禹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二等功合适。他为这个项目把命都搭上了，二等功不为过。”

    吴成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歉疚：“老刘，我跟你打这个电话，也是想着方师傅毕竟是你送过来的人。这事总得跟你通个气，不能瞒着你。”

    刘禹衡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我知道了。老吴，方师傅那边，你多照应着点。他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基地那边能办的就尽量办。到了这个份上，别让他再受什么委屈。”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几分：“等方铁……牺牲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到时候，给方铁申请个烈士吧。他为这个项目死的，这个名分该有。”

    吴成在电话那头立刻应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干脆：“行，老刘，我记着了。等那一天到了，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刘禹衡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两秒，才把听筒放回话机上。他站在办公桌旁边，好一会儿没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刚合上的文件上，心思却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他摇了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送去的这批人，也出现伤亡了。生老病死，这是谁都躲不过的事，方铁这个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积下来的，真要追究起来，谁也没有责任。可这毕竟是他刘禹衡亲自从京城挑出来、亲自送上车、亲自送到西北去的人。

    这要是梁成出事的话，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芳芳了。

    方铁好歹是外人，心里再不好受，该走的程序走完，该安排的安排到位，也就过去了。可梁成是他的亲家，是梁芳芳的亲爹，是刘二和的岳父。

    当初梁成走的时候，刘禹衡心里就清楚，这一去少说三五年，家里的事他得替梁成兜着。这几年梁芳芳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的惦记他看得出来。要是梁成在西北出了什么事，他拿什么脸去见梁芳芳？

    他想到这里，把那些翻涌的念头按了按，叫了一声魏秘书。没过多久，魏秘书推门进来了，手里夹着笔记本，站在办公桌前面等着。

    刘禹衡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稳又清楚：“小魏，你去查一下，轧钢厂有个叫方铁的，第一批去西北的工人里有他。把他的档案资料找出来，尽快送过来。”

    魏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刘禹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上，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魏秘书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回来了，搁在桌角，说了句“部长，方铁的档案在这儿”。

    刘禹衡把档案袋拿起来，解开缠绳，抽出里面那几页材料。材料不厚，前面是基本情况，后面附着家庭信息。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方铁，男，五十六岁，轧钢厂焊工，八级。家庭成员那一栏写得清楚：妻子，五十二岁，家庭妇女；两个儿子，都是轧钢厂的工人，一个五级一个四级；两个儿媳妇，一个在街道工厂，一个在副食店；下面还列着几个孙子孙女，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刚会走。

    刘禹衡把这页材料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阵。他看着方铁这一大家子人的名字，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方铁在西北营房里端着碗吃饭的样子，是他说“我那小孙子走的时候才四岁，也不知道现在长高了没有”的那副神情。

    他摇了摇头，把材料重新塞回档案袋里，系好了缠绳，推回桌角，对着站在门口的魏秘书说了一句：“行了，放回去吧。”

    魏秘书脸上闪过一丝疑惑，显然不太明白部长把档案调出来看了两眼又原封不动放回去是什么意思，可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拿起档案袋转身出了办公室。

    刘禹衡站起身来，拿起外套穿好，拎着公文包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沿着走廊下了楼，出了办公楼大门，弯腰钻进等在门口的伏尔加，对司机说了一声：“回家。”

    车子驶出二机部大院，汇入了傍晚的街道。到了城北大院，刘禹衡推开车门下了车，拎着公文包推门进了屋。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王秀禾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两根毛线针，膝盖上搁着一团浅灰色的毛线，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着。姚清婉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刘承曙，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呼吸均匀得很。

    听到门响，王秀禾抬起头来，看了刘禹衡一眼，嘴里招呼了一声：“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一会儿给你端。”

    刘禹衡点了点头，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旁边坐下来。他在那儿坐了几秒，看着王秀禾手里那两根毛线针一上一下地动着，忽然开了口：“娘，过两天我约保健局的王老给您看看。”

    王秀禾正织着毛衣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解和几分不太乐意：“看什么？我又没什么毛病，看什么看？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吃得下睡得着，天天还能出去溜达一圈。就算没病，让大夫瞧了，也能给你瞧出一堆病来。今儿说你这个有毛病了，明儿说你那个地方虚了，开一堆药回来，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净添堵。”

    刘禹衡听她说完，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缓又笃定：“还是瞧瞧吧。王老是保健局的老大夫了，给不少老同志看过，经验足，看得也准。又不耽误什么事情，就当是例行检查，看看没什么事，我心里也踏实。就这样定了。”

    他说完这话，不待王秀禾再开口，已经站起身来，拎着公文包朝书房走去，把王秀禾那副“我还没答应呢”的表情留在了客厅里。

    王秀禾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线针停在半空，看着刘禹衡进书房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低头把毛线针重新动了起来。

    姚清婉坐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等刘禹衡进了书房，才侧过头来，低声对着王秀禾说了句：“娘，让王老看看也好。您这几年嘴上说着没病，可我看您有时候腰也疼、腿也酸的，查一查心里也有数。”

    王秀禾哼了一声，嘴上还是不松口：“查什么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数。”可那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毛线针在手里也没停，一针一针地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