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1月底，天已经冷下来了。

    这天下午，刘禹衡刚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还飘着刚才会上那股子烟味儿和茶水味儿。他夹着笔记本推门进了办公室，把本子往桌上一搁，顺手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发现里头空的，茶叶还粘在缸底没倒。

    他摇了摇头，拎起暖水瓶给自己续了半缸，刚坐下来，桌上的黑色电话就响了。

    刘禹衡伸手把听筒拿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已经炸开了一道嗓门，隔着听筒都震得耳朵发麻：“老刘！是我！老李！”

    刘禹衡把听筒往外挪了挪，换到另一只耳朵上，靠在椅背上笑了：“听出来了，你这嗓门隔着二里地都能认出来。什么事这么高兴？”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怎么都压不住的痛快劲儿：“高兴！能不高兴嘛！老刘，我得跟你说句实话，我真得谢谢你。这回啊，咱老李升了！”

    刘禹衡“哦”了一声，把搪瓷缸子放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平稳，也带着几分老战友之间才有的打趣：“升了？什么职位？说说看，让我也替你高兴高兴。”

    李云龙嗓门又拔高了半度，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像是生怕刘禹衡听不清楚：“军区副司令！西南军区副司令！”

    刘禹衡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恭喜：“好！老李，恭喜你。军长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是熬出头了。老李，你这回算是得偿所愿了。”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一种总算熬到了头的感慨，可话锋一转，又带上了他惯有的那股直愣愣的劲头：“得偿所愿倒是得偿所愿。不过老刘，我心里有数，这份功劳里头有你一半。要不是你那份材料，咱老李就是仗打得再漂亮，上头也未必能这么快想起来让我往上走一走。”

    刘禹衡摆了摆手，虽然对方看不见：“行了行了，你老李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材料是死的，仗是你打的。你要是没本事把兵带好、把仗打赢，我写十份材料也白搭。别往我脸上贴金。”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在这上面纠缠，话头一转，说起了正事：“对了老刘，跟你说一声，我这边已经接到上面的命令了，过几天要去京城汇报一下关于特种部队建设的事情。就是咱们那个雪豹特种作战中队的事，上面挺重视，让我专门去讲一讲。”

    “我寻思着，这回进京，正好顺道把老赵一家接上。他那边调动的手续不是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嘛，这回跟我一块儿去西南。到时候我们两家搭一趟车，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刘禹衡应了一声：“那挺好。老赵那边的手续我前一阵问过，基本办利索了，就等着动身。你俩一块儿走，路上不孤单。”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你等着”的得意：“对了老刘，我这次回去，给你带两瓶好酒，让你也尝尝咱西南的味儿。”

    刘禹衡顿时笑了，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期待：“行啊，那我可等着了。你李大司令带的酒，想必差不了。不过我先说好，你带多少我收多少，可别到时候心疼了又往回要。”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嗓门又亮了起来：“去你娘的吧！咱老李送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要回来过？你等着就行，到时候给你拎过去，管够！”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说笑了两句，说了一阵，才把电话挂了。

    刘禹衡把听筒放回话机上，靠回椅背上，笑着摇了摇头。李云龙这回算是得偿所愿了，在军长的位置上蹲了这么些年，总算往上挪了一步。西南军区副司令，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既是升迁，也是认可。

    从晋西北到东南，从东南到西南，转了一大圈，总算是熬出来了。

    他笑着感慨了一阵，低下头来处理桌面上的文件。上午开会带回来的几份材料得尽快过一遍，有两份要签字，还有一份是张副部长昨天送来的西北基地物资调配报告，得仔细看看。

    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该签的签了，该批注的在旁边写了两行，正看到第三份的时候，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转起了另一件事。

    他想到了孔捷，想到了赵刚，想到了李云龙。

    这三个人，如今一个在东北军区当副司令，一个马上要调去西南跟李云龙搭班子当副政委，一个刚刚提了西南军区副司令。再加上他自己，二机部部长，行政五级。当年在晋西北一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这几个人，如今一个个都走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这话说得一点不假。当年打仗的时候，各个根据地、各个部队，哪一支没有自己的山头？

    如今太平年月了，这些山头表面上看着淡了，可骨子里还在。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是明刀明枪地抢地盘、争编制，而是变成了一张张看不见摸不着、可又实实在在的人情网。

    这次帮李云龙，他自然是出于老战友的情分。当年在晋西北，一个锅里搅过勺子，一个战壕里挨过枪子儿，那是拿命换出来的交情。可要是说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那也是假话。

    晋西北出来的这几位，如今隐隐约约都以他为首了。孔捷在东北有事会先给他打电话，李云龙在西南遇上拿不准的事也愿意听听他的意见，赵刚这些年跟他走得更近，有什么事都找他商量。

    再加上他自己这些年在二机部经营下来的班底，还有各个厂子里跟他打过交道、信得过他的那些干部，这些加在一起，就是他刘禹衡在这个位置上站住脚的底子。

    再过几年，风浪真起来了，这些东西，就是他的自保之力。不求能躲得过所有的事，但求到了关键时候，身边还有几个能说话的人，背后还有几条退路。

    他想到这里，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念头按了下去。这些事想多了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把眼前的事干好，比什么都实在。

    他低下头来，重新翻开那份西北物资调配报告，拿起铅笔在上面勾画起来。

    刚看了没两页，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刘禹衡伸手把听筒拿起来，这一次那边传来的声音没有李云龙那么冲，沉稳得多，可一听就知道是谁：“老刘，忙着呢？”

    刘禹衡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熟络：“老孔？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东北那边不忙了？”

    孔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战友之间特有的随意：“忙，怎么不忙。不过再忙，也得抽空给你打个电话。我过两天要去京城一趟，有个会要开。到时候我去找你，咱们聚聚。”

    刘禹衡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转了一圈，嘴里的话跟着就出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诧异：“巧了不是。过两天李云龙也要来京，他那边也有会，说是汇报特种部队建设的事。你们俩这是商量好了还是怎么着？一前一后都往京城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孔捷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意外和几分说不清的痛快：“李云龙也要来？那可真他娘的巧了！”

    他顿了一下，嗓门又落回去一些，可那股子劲头还在：“行，那我得给李云龙打个电话。老子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李云龙还差着一份礼物呢。这回他要是来京城，正好，当面给我补上。不补不行，老子跟他没完。”

    刘禹衡听完，哈哈大笑了两声，笑得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听筒都晃了两下：“那李云龙是该好好准备准备。老孔，你这当爹的，给儿子讨份礼，天经地义。他李云龙要是敢赖账，你跟我说，我帮你堵着他。”

    孔捷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那还用你说”的笃定：“那还用你堵？他李云龙要是不给，老子亲自上门要去。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他李云龙欠了老子多少回人情？哪一回不是老子追着要回来的？这事儿老子有经验。”

    两人又笑了两声，孔捷的语气松了下来，带着几分随意的关切：“行了，不跟你扯了。到时候我到了京城，先给你打电话。你那边要是有什么要带的，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捎过去。”

    刘禹衡应了一声：“行，那你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这边没什么要带的，人来就行。”

    孔捷应了一声“好”，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挂了电话。

    刘禹衡把听筒放回话机上，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笑。一个李云龙，一个孔捷，前后脚都往京城跑，再加上赵刚那边也要动身了，这几位老战友，怕是得在京城凑上一桌了。

    他笑着感慨了一阵，重新拿起铅笔，把那份物资调配报告翻到刚才看的地方，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