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明在客栈住了五天。

    那间客栈在城南一条巷子里，房钱便宜。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第五天傍晚，赵婆子找来了。

    “二爷，娘子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跟您说。”

    谢远明跟着赵婆子回了柳眉的院子。

    进了屋，柳眉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见他进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

    “二爷坐。”

    谢远明坐下来，看着她。

    柳眉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二爷，我想好了。”

    谢远明的心提了起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万一柳眉反悔了怎么办。

    她要是嫌他没了侯府的身份，不肯跟他了。

    那他这头跟侯府闹翻了，那头又落了空，两头不着地，那就真成了笑话了。

    “你说。”他声音有些紧。

    柳眉放下茶杯，看着他，“我跟二爷走。”

    谢远明愣了一下，“你……你不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柳眉笑了一下，“嫌弃你没银子？嫌弃你没差事？二爷，我跟你认识的时候，图的也不是你的身份。”

    谢远明看着她。

    柳眉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二爷，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知道你心里有张娘子，从前有，如今也有。”

    “可张娘子不要你了，你也没法勉强。我跟你在一块儿，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你这个人。”

    “你心软，你待人好，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拉过我一把。这些我都记着。”

    谢远明喉咙动了动。

    “我跟你走。”柳眉说，“离开京城就离开京城，没银子就没银子。”

    “我身子虽然不如从前了，可做点针线活还能做。两个人过日子，总能过下去。”

    “你放心，我什么都可以去学，去做，只要能和二爷在一块儿，我什么都不在乎！”

    谢远明坐在那里，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柳眉搂进了怀里。

    搂得很紧。

    “眉儿，”他声音闷在她肩头，“我谢远明这辈子，对不住过很多人。可我往后，一定对得住你。”

    柳眉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弯。

    她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不完全一样。

    她是愿意跟谢远明走的。

    谢远明这个人，心软，好拿捏，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她说什么他都听。

    这样的男人，离了侯府，兴许还能过。

    可她心里也清楚，谢远明这个人，吃不了苦。

    在建州那一个月，他扛了两天包就直不起腰来。

    要是真离了侯府，靠他自己挣饭吃，撑不了几个月就得垮。

    可她有法子。

    她跟着谢远明走，只是暂时的。

    谢远明是侯府老太太的亲儿子，是谢远舟的亲二哥。

    侯府能把亲儿子赶出去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老太太舍不得，谢远舟回来知道了也不会不管。

    到那时候，她跟着谢远明一块儿回来，侯府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撵出去。

    熬一熬。

    她只要陪着谢远明熬过这段苦日子，日后回了侯府，她就是正经的二夫人。

    张玉兰不要的男人，她接住了。

    张玉兰享不了的福，她享。

    柳眉闭上眼，把脸埋在谢远明胸口。

    “二爷，咱们什么时候走？”

    谢远明松开她，想了想。

    “后天吧。我明日去把客栈的房钱结了，再去药铺把差事交代清楚。”

    “行。”柳眉点了点头，“我这边收拾收拾，把该带的带上。”

    谢远明看着她，忽然又有些舍不得。

    “眉儿，你跟着我，怕是要吃苦。”

    “不怕。”柳眉笑着摇头，“跟二爷在一块儿，吃什么苦我都不怕。”

    谢远明又把她搂进怀里。

    赵婆子在门外头探头探脑，看见这一幕，捂着嘴偷笑，缩回去了。

    柳眉靠在谢远明怀里，脸上带着笑，心里盘算着。

    后天走。

    出了京城，先找个地方落脚。

    谢远明手头那点银子，够撑一阵子。

    她再揽点针线活，两个人省着花，熬几个月不成问题。

    等老太太想儿子了，或者谢远舟从南边回来了，自然会派人来找他们。

    到那时候，她跟着谢远明回来，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柳眉闭上眼。

    她觉得自己这一步棋，一定会赢！

    ***

    离开京城那日，天刚蒙蒙亮。

    谢远明背着个包袱，柳眉跟在他旁边，也背着个包袱，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

    柳眉的包袱里是她这些天收拾出来的衣裳细软。

    谢远明的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双鞋。

    走到侯府后门那条街时，谢远明停下了脚步。

    柳眉看着他：“二爷？”

    “咱们进去一趟。”谢远明看着侯府后门，“跟我娘告个别。”

    柳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至少在离开前，见一见未来的婆母，也好让她心里有个底，知道她还有个儿媳妇。

    谢远明走过去敲门。

    门房老刘头开了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把门只开了半扇，堵在门口没让开。

    “二爷，您这是……”

    “我进去一趟，跟我娘告个别。”

    老刘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二爷，夫人吩咐过了，说……说您不能进去。”

    谢远明脸色变了：“哪个夫人？”

    “三夫人。她吩咐了，您要是来了，不能进府。”

    谢远明站在门口，攥紧了包袱带子。

    “我就进去跟我娘磕个头，磕完就走。”

    “二爷，您别为难小的……”

    “我娘在里头，我进去看她一眼怎么了？”谢远明的声音拔高了，“我都被赶出去了，临走前跟我娘告个别都不行？”

    他第一次对乔晚棠，产生了强烈的意见。

    他没想到，乔晚棠会这么狠心，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老刘头缩着脖子，不敢让开。

    谢远明火了，一把推开老刘头就往里闯。

    “二爷！二爷您别这样！”老刘头在后头喊。

    谢远明刚迈进去两步，后院里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谢晓菊手里攥着条马鞭，站在二门里头，冷着脸看着他。

    “二哥，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