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兰抬眼看他。

    金成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生了小豆芽和小乐，当了娘，从那时候起，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你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身子要是垮了，那俩孩子怎么办？”

    张玉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沉默寡言的金成，还能说出这番话来。

    金成看着她，没有再多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玉兰慢慢坐起来，走到桌边，端起饭碗，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金成站在门口，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坐下，替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张玉兰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碗里，一滴落在手背上。

    她赶紧低下头，拿袖子去擦。

    可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下碗筷，捂着脸哭了起来。

    金成吓坏了。

    他筷子一放，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张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饭菜不合口？我这就去换，你想吃什么你说，我让姑母重做……”

    张玉兰摇了摇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金成站在桌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搓了搓手，又坐回去，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那你……你先别哭。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张玉兰哭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

    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脸上全是泪痕。

    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把脸，长长吐了一口气。

    “金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可笑？”

    金成愣了一下：“怎么可笑了？”

    “我跟谢远明过了十几年。”张玉兰看着桌上的碗筷，声音有些发涩，“这十几年里，我们一块儿度过了多少苦日子啊！”

    “可那个时候，日子是甜的，我也从不觉得苦。也从来没有因为日子过的艰难就去埋怨他什么。”

    “后来，我们沾他三弟和三弟妹的光来到了京城，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

    “说实话，我真的好满足，好感激！我不止一次告诉自己一定要真心，因为我的俩孩子再也不用吃苦了。”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俩却走到头了，日子过不下去了。我以为我跟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可前几日，我听说他为了娶柳眉，竟然愿意放弃侯府二爷的身份，离开京城！”

    “他从前跟我过日子的时候，连早起挑桶水都不肯，如今为了那个女人，什么都肯舍。”

    张玉兰说着，眼眶又红了，“我跟他过了十几年，他似乎没有为我做过什么。我接受不了，我这十几年到底算什么？”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伺候他，伺候他娘，给他生儿育女，到头来还不如一个随便认识的女人。”

    “他谢远明这辈子，有没有把我当过一回回事？”

    金成坐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张玉兰擦了把脸，抬起头看着他。

    “金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我明明已经不在意他了，可听说他要娶别人，我心里头还是难受。”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为什么要难过。我就是……就是堵得慌。”

    金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说实话是有些高兴的。

    谢远明要娶别人了，那说明他跟张玉兰是真的回不去了。

    他要是回不去了，那自己才有机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来不及压下去，嘴角就动了一下。

    可看着张玉兰哭得通红的脸，那点高兴就没了。

    他觉得自己不该幸灾乐祸。

    “张娘子，”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跟谢二爷过了十几年，就算如今不过了，那份情分也不是说没就没的。你伤心，是人之常情。这没什么丢脸的。”

    “你要是还想挽回这个家，”金成继续道，“那就去找他，想办法把他拉回来。”

    “你要是觉得拉不回来了，或者你不想拉了，那就痛痛快快哭一场。”

    “哭完了，把过去那些事撂下，往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张玉兰愣了一下。

    她一直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难过。

    如今听金成这么一说，好像忽然有了理由。

    她难过，是因为那十几年不是假的。

    她付出的那些，受过的那些，都是真的。

    她哭，是因为她替那十几年的自己委屈。

    “你要是哭完了还堵得慌，”金成又说，“那就再哭一场，哭到你不想哭了为止。”

    张玉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松了些。

    “金成。”

    “嗯？”

    “你这个人，平时虽然话少，可句句都在理上。”

    金成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就当我没说。”

    “没有不对。”张玉兰低下头，“你说得对。我哭完了，就好了。”

    金成看着她情绪好了些，心里松了口气。

    吃完饭，张玉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金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把小刀削一根木棍，削得细细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金成，”张玉兰忽然开口，“你说我往后该怎么过？”

    金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他说，“你手艺好，编结能挣钱。两个孩子也乖。你往后好好干，日子差不了。”

    张玉兰看了他一眼。

    金成低着头，继续削木棍，可耳朵尖红透了。

    张玉兰没有再多说。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天边的晚霞。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坐着，一个削木棍，一个看晚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说小豆芽最近编的花环越来越好看了，说小乐的胆子还是太小，说金婶子做的酱菜比外头买的好吃。

    一直聊到天黑了，金成才起身告辞。

    张玉兰送他到院门口，“金成。”

    他回过头。

    张玉兰声音很轻，“谢谢。”

    金成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憨厚的脸，“这、这谢啥！我明个儿再来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