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吗？”

    那名医生冷漠道。

    “医学生打下手很正常。快去做胃镜，这个病人入院前，周围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初期症状都是胃部绞痛，然后就是忽然死亡，超声CT都查不出来，情况很紧急。”

    另一名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推着内镜车从花白头发医生身后出现，隔着目镜能看到一双尚且年轻的眼睛。

    “我自己就可以了！”郭文玠快步走过去，狠狠瞪了年轻医生一眼，“回你们科教楼去！”

    “郭老师，我能行的。”回答他的也确实是个年轻的声音，或者说稚嫩得甚至有些像是高中生的音调，“您就放心吧，不会妨碍您的。”

    郭文玠压根没搭理他，只一个劲儿盯着花白头发医生的眼睛。

    “乔老师，这么紧急的情况，就不该让学生上……”

    “小郭，听从安排。”

    乔医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这不是听不听从的事儿，本来医学生就没有辅助做胃镜的资格……”郭文玠依旧试图争辩。

    “现在不让他们上，等以后我们死光了，再让他们自己上么？”

    乔医生声音很平静。

    “你年纪也不小了，得知道轻重。”

    “再说他们都学医了，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快去吧。”

    她伸手指了指305病房。

    郭文玠的呼吸有点抖。

    陈韶能感觉到他的心脏一阵抽搐，眼眶也酸得要命，只是闭了闭眼、强行憋住了。

    “……阿明，你跟着我。”最后，郭文玠只能声音沙哑地嘱咐那名医学生，“什么别听别看，别跟病人说话接触，管好仪器就行，剩下的我自己会做，明白吗？”

    阿明方才一直没敢说话，这会儿才连忙认真点了头：“郭老师，您放心吧，我熟得很……”

    “明白了没有！”

    郭文玠厉声喊道。

    “明……明白了！”阿明连忙回答。

    郭文玠这才深吸几口气，推开了305房门。

    阿明推着仪器跟进来，在他身后，乔老师关上了病房门。紧接着门外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落了锁。

    郭文玠没有回头。

    事实上他一进来，视线就被病床上用束缚带紧紧缠绕着的病人吸引住了。

    床上是个明显没成年的孩子，大约初高中生的年纪，看着郭文玠的眼神满是惊恐。

    “小朋友。”郭文玠的声音软下来，“没事，别害怕，咱们就是来做个胃镜，给你胃里拍个照片。”

    病人在束缚带里依旧止不住地哆嗦着。

    “我……我……”他声音发着颤，“我是不是要死了……”

    郭文玠哄了他好一会儿，才让这名病人看起来没那么胆怯了，但身体依旧在发抖。

    “对不起。”病人哽咽道，“我……忍不住……”

    “没事的，你得相信我的技术水平。”郭文玠哄道，“待会儿喉咙会发麻恶心，不舒服就抬手，别乱动就行。”

    “我们先给你上监护……”

    说着，阿明就已经准备好了仪器，正要上前。

    “回去！”

    郭文玠立刻抛下病人，压低了声音回头呵斥。

    “不用你来！”

    阿明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看病人，又看看郭文玠，咬了咬牙，还是凑过去低声道：“郭老师，我……”

    郭文玠抬手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把人轻轻往外一拨，就自顾自准备好了所有监护，又扶着病人摆好体位。

    然后，他往后伸手，阿明连忙把麻醉喷雾交到他手上。

    很快，麻醉剂起效，病人嘴角已经有唾液淌出。

    阿明按照之前学习的内容，正要往病人头边站，却又被郭文玠拦住了。

    “扶好仪器，别的不用你管。”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难以置信。他脑袋动了又动，愣在原地压根不知道该干什么，却又根本不能在病房里和上级医生顶嘴。

    最后，他还是只能按照郭文玠的要求，认真扶好了内镜台车。

    郭文玠这才开始操作。

    内镜被缓缓送入咽喉，顺着吞咽的间隙进入食管，一层雪白的泡沫附在粉色的肉壁上，经过一圈又一圈不明显的褶皱，顺利向下。

    忽然，病人又是一阵颤抖，内镜也被带偏了方向。郭文玠立刻停下操作，等这阵颤抖结束，才继续下送。

    但此时，食管已经因为刚刚忽然的移动而被内镜剐蹭了一下，原本泡沫似的分泌物也骤然染上了一层血色。

    “别动！”

    郭文玠甚至还没把目光从显示屏幕上移开，就已经喊住了阿明。

    等他看向病人，陈韶才看到因为刚刚的刺激，病人口腔里已经溢满了同样带着血色的唾液。

    等这些东西被仪器吸光，郭文玠才又回到显示屏幕前，继续操作。

    “口腔分泌物过多的时候，你喊我就可以，别自己去。”

    郭文玠说。

    阿明一直看着屏幕，当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询问：“郭老师，这样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而且清除分泌物用的都是吸引管，我不会真的接触到的。我还穿着防护服呢。”

    郭文玠也低声回了他一句：“防护服没用！你别碰就行！”

    说完，他又深吸一口气，操控着内镜继续向下。

    或许是刚刚给食管的刺激有些大，病人的颤抖越来越厉害，郭文玠几次暂停操作去清理分泌物，过了三四分钟，才到了一个肉壁变灰了的节点。

    这里分泌物里的粉色更浓了，能看到肉壁上有一个撕裂开来的口子，正不断地将周围的分泌物染红。

    但是阿明没有提醒，郭文玠也就继续向下，进入胃部。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到处都是褶皱。

    “郭老师。”

    阿明看着分泌物已经溢出口腔，连忙喊道，然后又把目光放回仪器屏幕上。

    郭文玠再次去吸取分泌物，但这一次，在吸引管吸取液体的声音下，病人的呼吸忽然停了。

    “……”

    他瞳孔紧缩，立刻抬头，只看到病人灰白的脸，还有无神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