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生动作顿了顿，随即抬头看向高壮医生。

    “高老师。”他一字一顿，“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一定能救下每一个人，不是吗？”

    医生高肃眼睛稍微亮了一些，几乎是呓语：“是啊……一定能救下每一个人……”

    但是随即，他看了那名病人一眼，声音又低沉下来：“但那是在未来。现在，我们只能先让他们沉睡。”

    胸牌上写着曲超的医学生凝视着医生高肃的脸。

    “高老师。”曲超说，“您觉得你和各位老师做的这些事情，真的都是对的吗？”

    旁听的陈韶有些讶异。

    他目前的身份就站在最靠门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病房的全貌。而随着曲超的这一句话，病房里原本就亮得惊人的灯光更是提升了亮度。

    但这一次，灯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身心舒适的感觉，让陈韶有一种自己还没有毁掉入院通知单的错觉。

    病床上的病人却忽然整个痉挛起来。

    “他很痛苦……”曲超喃喃道，“我能感觉到，你感觉不到吗？这里到处都是……”

    随着这句话，病人的痉挛越来越严重，原本平静恬然的脸也因痛苦而虬结，监护仪器上骤然传出急促的警报。

    “小曲！”高肃厉声道，“你忘了么？疼痛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有利于治疗，一切都值得！你忘了吗！”

    说着，他挪动了脚步，挡在了曲超和病床之间，又抬手加快了输液的速度。

    “但他很痛苦……”曲超摇了摇头，目光绕过高肃的身体，去看病人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这种痛苦必须被终结……”

    高肃依旧没动：“你还没有正式获准行医，无权直接接触病人。”

    曲超已然抬起的脚停在了半空。

    他怔愣地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才缓缓抬头，又去看高肃。

    “高老师。”他喊道，“我能感觉得到，你也很疼吧……”

    他又慢慢转动脑袋，视线一点点锁在陈韶、或者说陈韶现在“附身”的医生脸上。

    “还有……吴师姐，你也生病了，对不对？”

    ……糟了！

    就在曲超看向陈韶的那一刻，一股怪异的痛楚忽然就从这具躯壳里升起。

    它不同于陈韶之前感觉到的任何疼痛，带着一种奇异的空虚感，像是自己的一部分忽然化成了水，离开了原本寄居的组织，流淌在身体的每一处，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痛楚从骨髓里爆发而出，又迅速蔓延到每一处神经，就连大脑也似乎被带走了一部分。

    按疼痛等级来划分，它并不算重。但从它出现时开始，一种出自本能的恐惧和危机感就重重压上了心脏，同样伴随而来的还有无法抵抗的躯体酸软与无力感，就连呼吸似乎都缺失了动力，让人难以喘息。

    陈韶下意识退后几步，把身体靠在墙面上。他立刻去看高肃，却发现对方的状态比自己更严重——高肃已经闭上了眼睛，双腿发软地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只有一条胳膊还攀援着病床，勉强支撑着他的身体。

    这两名医生都有同样的症状？

    是医学生赋予的吗？

    不，应该不是医学生赋予的，而是医学生重现、或者说激发的！

    那名已经开始惨叫、只是被鼻饲管和胃管堵住了发声通道的病人，就是最好的佐证。

    所以，这两名医生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陈韶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猜想，还没等他继续往下思考，曲超就转过身，抬脚朝陈韶走来。

    必须阻止他！

    虽然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但不管是张逸晨在过期报纸存放处的遭遇，还是之前在百日报社的的经历，都告诉陈韶照片世界里的事情是能影响现实的！

    但是，怎么阻止？

    医学生的污染层级明显比正式医生要高得多，从他能直接影响灯光强度这件事来看，说不定医学生才是【提灯】最初的污染者。

    所以依靠医生的身份强压是没用的，必须从病人本身下手。

    这个病房里的病人起不到作用，他明显是被这名医学生直接影响着的，医学生和医生甚至能直接在这间病房里说话。

    那么……

    “我控制不住呼吸心跳了。”陈韶虚弱开口，声音都断断续续的，“会影响到其他病人，你……”

    曲超猛地停住。

    他像是刚刚意识到康复病区还有这样的规则，立刻抬头去看灯光，又快走一步，把手放在陈韶胸口正中。

    疼痛立刻减缓了。

    “……抱歉。”曲超脸色有些发白。

    等陈韶完全不疼了，只剩下浑身的无力感，曲超才回过头去，逐一让病人和高肃恢复，而他自己反而发起抖来。

    “……抱歉。”他又着魔了似的念叨一遍，“我只是……只是……”

    “……高老师，为什么总要为了一部分人去牺牲另一部分呢？”他轻声道。

    高肃抬眼瞥了曲超一眼：“是啊，为什么总是要为了一部分人去牺牲另一部分呢？”

    站在他们旁边，陈韶感觉有些可笑。

    医学生的具体情况，陈韶还不清楚，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这些医生的嘴脸，陈韶可是看得很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可怜过被他们做实验的普通人了？

    显然，曲超也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他沉默片刻，忽然语气又恍惚起来：“可我觉得这样不对。”

    “师姐。”曲超依旧看着病人，陈韶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你觉得我们坐视他们这样痛苦……是对的吗？”

    又是一个送命题。

    陈韶皱皱眉头，刚准备作答，眼前却又一阵扭曲。

    他离开了这张照片。

    这次陈韶已经有些适应了，照相机还好端端待在腿上，只是屏幕里的照片似乎有些褪色，幅度很小，分辨不出是否是陈韶的错觉。

    但陈韶顾不上去仔细看这点差距，思绪已经飞回了刚刚照片里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