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挂在半空之中，星光稀疏。

    这里是河水西岸的一处河滩草甸，名义上便属於氐人的放牧区域。

    刘曜对自己摩下的六夷推行制衡之术，在治下给他们分出了不同的牧区，同时让他们各自盯梢，让羌人分出人马来盯着氐人，让氐人分出人马来盯着鲜卑，让鲜卑派人盯巴氐...打断他们的牧区，彼此监督，有利於管控。

    在夜色之中，蒲安穿着一身寻常牧民的衣裳，前後跟着数十个人，他们分成了长队，驱赶着足足百余头的牛群，正朝着前方走去。

    而在他们身後很远处，有着大量的武士们，他们不曾披甲，也没带什麽武器，只是远远的跟着前方那批牧民」。

    他们踩过河道的芦苇，不敢发出声音，蒲安走在最前头，更是谨慎，死死盯着周围，也不敢打出火把。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从那些芦苇之上走过，终於是来到了河道边的一处滩涂平地里。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空地之上却堆积了许多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用袋或筐来装着，分散在地面上，密密麻麻的，让人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看到这些堆积起来的东西，蒲安缓缓停下来，看向了对面的阴影处。

    就看到有人钻出来，朝着蒲安低头，行了礼，蒲安赶忙回礼，两人亦是不说话，只是通过手势比划了几下；而後；牧民们驱赶着那些耕牛；继续走向了远处的阴影。

    那些牛钻进阴影之中，便渐渐没有了动静。

    蒲安留在了原地，弯下身，看向了身後。

    许久之後，有武士们出现在此处，在蒲安的示意下，他们上前拿起堆放在空地上的那些东西，有的需合力抱起，他们没有准备马车，也没有准备马匹，皆是人力，就这麽拿上了东西，而後开始撤离。

    夜色之中，有一支骑兵正在漫不经心的往前走。

    他们嘴里骂骂咧咧，说个不停。

    几个骑士情绪很激动，「这帮该杀的匈奴...天杀的贼人！畜生！将我们当成狗来使唤，这大半夜的，哪里来的什麽盗贼，还非要我们代为巡视，就是在故意为难我们...就是要羞辱我们！」

    另一人骂道：「我现在是巴不得石虎能早些打过来！就是羊慎之也行啊！」

    「这般轻辱，如何能忍受？！」

    就在几个骑士开口谩骂的时候，带头之人却忽然停下。

    「闭嘴！」

    带头之人，年纪并不大，不过是一个少年而已，他的脸色同样不善，此刻，他却带头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马蹄边上的情况，他这麽一开口，身後的骑士们也都停了下来，纷纷拿出了武器，警惕的看向周围，不再发出声音。

    那少年跳下了战马，蹲在了地面上，正是翻寻着什麽。

    他忽开口说道：「不好...此处有人经过。」

    骑士们眯起了双眼，打量着周围。

    「这边！」

    他们不敢再发出太大的声响，就牵着马，小心翼翼的沿着那被压坏的芦苇前进。

    冷风缓缓吹过，众人都十分的紧张。

    当他们翻开芦苇，偷偷看向前方的时候，正好，跟出来打探情况的蒲安碰了个照面。

    月光之下，双方人马对峙。

    下一刻，双方迅速拿出了弓弩，彼此对准。

    他们谁都不敢动，就这麽僵硬的待在原地。

    蒲安看起来并不是那麽的慌乱，他盯着远处的这些人，看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示意身後的众人放下了弓弩，他低声问道：「来者可是我弟益生？」

    姚益生盯着对面的这些人，尤其是蒲安，盯了许久，挥挥手，让众人亦放下了弓弩。

    「原来是蒲兄...不知率义侯安康无恙否？」

    「无恙...不知平襄公无恙否？」

    「亦无恙...」

    两人竟这麽问候了起来。

    周围的芦苇沙沙作响，片刻之後，许多人影出现在了周围，姚益生周围的军士们，皆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蒲兄...先前我的父亲与您的兄长一同上书...却被驳回，父亲一直都很想再派人与您的兄长联络...过些时日，我再登门拜访，如何？」

    姚益生主动开口问道。

    蒲安身边的壮士们皆皱起眉头，盯着蒲安，蒲安的脸上却没什麽惧怕，他说道：「如此最好，吾等敬候佳音...」

    说完，他朝着远处挥了挥手，那些芦苇边上的人影迅速消失，姚益生就领着众人，转身往外走，他们走的极快，手放在武器之上，都不敢回头。

    可直到他们消失在芦苇之外，蒲安也没有派人追杀。

    等到对方走远，蒲安下令让众人继续，壮士们开始再次搬运，有亲信走到了他的身边，「将军...这些人出去之後必定会出卖我们！不如...」

    「不会。」

    蒲安冷静的说道：「姚家人过得比我们还不如意...他们跟匈奴人也绝非是同心...姚弋仲与兄长相处的还不错，这些时日里，双方没什麽摩擦...先送回去再说！」

    「喏！！」

    当天色亮起的时候，氐人这里没有任何的变化，一切照旧，牧民还是如过去那般去放牧，妇孺们仍然是在忙碌着。

    蒲安喘着粗气，一脸疲惫的坐在蒲洪的身边，将昨晚所发生的意外告知给了他。

    蒲洪听完，也认可了他的决定。

    「你做的不错...不能动手，一旦动手，这件事就一定会暴露...先前上书的时候，姚

    氏与我多有往来，相处的还不错...他对刘曜同样很不满，况且，这个人品行还不错，愿意帮助别人，做事豪爽，不会做出卖他人来换取功勳的事情...」

    「他要是出卖我，各部之中，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谁都不会再信任他，刘曜当下的势力愈发的薄弱，他是不会为了刘曜而得罪这麽多同僚的。」

    蒲安轻轻点头，随即骂道：「也是倒霉，第一次出去，就遇到了巡逻的军士...随行的众人都十分害怕，回来之後都不敢去休息。」

    「嗯，稍後我去安抚一下他们...刘曜凶名在外，他们害怕也是应该的，拿到的东西呢？你看过了吗？」

    蒲安急忙说道：「都看了，都是些好东西啊..盐，铁器，兄长想要的书籍，该有的都有，我看，比先前约定好的还要多一些，可见其诚意啊！」

    「一定要藏好了....千万千万要藏好。」

    「下次的交易，要更加的小心，如今这位置不好，下次再更换别处！」

    「姚氏那边，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出面....」

    「喏！！！」

    陇上，羌人领地。

    这里比起蒲洪那边，情况差不多，都是一大片的革帐，有人放牧，有人做事，而不同的是，这里更多了些肃杀之气。

    这里的骑士明显要更多一些。

    在主帐之外，有许多的草人，就看到有个雄伟的壮汉，领着麾下众人，骑马飞奔，左右开弓，他的骑射水平很高，在狂奔状态下，竟还能连续射中目标，远处的将领们都忍不住的大声叫好。

    如此跑了几圈，那人终於跳下马来。

    此人正是如今羌人的领袖，姚弋仲。

    姚弋仲的情况跟蒲洪不太一样，蒲洪他们家是世世代代的部落领袖，而姚戈仲他们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他的父亲姚柯回，曾当过曹魏的镇西将军，绥戎校尉，西羌都督....

    是跟着曹魏政权遏制过姜维北伐，立下过大功的人物。

    他家在依附的羌人里一直都是最强势的，他父亲巅峰时期，更是诸多羌人部落公认的领袖，声势比蒲家是要强横太多的。

    姚弋仲自幼就得到了其父的悉心教导，读过书，为人勇猛，知用人，也有自己的风雅

    小故事，几乎都要脱离胡人范围，成为边塞武家。

    先前永嘉之乱，姚弋仲就领着部族往西走，不愿意参与动乱，後来他又跟着陈安，等到陈安作乱，被刘曜干掉之後，他向刘曜臣服，成为刘曜麾下不可轻视的杂胡领袖之一，地位比蒲洪要高许多。

    就在姚弋仲放下了弓弩，准备跟摩下将领们训话的时候，有使者飞奔而来，使者没有带来什麽书信，只是代替他儿子来传话。

    氐人所做的这件事，姚氏都不敢以书信留下证据。

    姚戈仲从这使者口中听闻了发生在蒲氏那边的事情，本来就冷峻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厉。

    他再次拿起了手里的弓弩，心里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速速召集各部！！」

    「我有大事要与他们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