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皇室的天顺帝有什麽仇？」

    「郭少侠误会了，妾身可不是在报私仇。」安如玉眨眼，「而是为了人皇。」

    「人皇？」

    鱼吞舟第一念头是好大一面旗帜。

    风和这女人都在哗啦啦的吹。

    可转瞬，他又想起他和安如玉自平湖县开始的纠葛，始终都围绕着人皇。

    闻香教也的确一直打着人皇道统的名义。

    他扫了眼四下，忽然问道：「你提前就察觉到这座洞天已经被九幽侵蚀了？」

    「只是怀疑。」安如玉摇头，「同时也是一次确认，确认人皇的力量是否有变得衰弱。」

    鱼吞舟眉头皱起，顿时联想到不久前与混天的对话。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人皇————到底死了没有。」

    他紧盯着安如玉的眼睛。

    後者神色无异；目露可惜道：「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人皇和陨落无异。」

    「什麽意思？」鱼吞舟当即追问道，「什麽叫我们的角度？难道还有其他角度？」

    涉及人皇，各家典籍都默认人皇已死，但没有人真正目睹人皇的屍体，甚至连人皇留下的真墓都未曾寻到。

    安如玉不答反问道：「在郭少侠看来，光阴流水应该是什麽模样的？」

    鱼吞舟皱眉：「你想说什麽？」

    安如玉抬手，在身前划过，残留在殿中的血液顿时化作一条弯曲的长河。

    「过去、现在、未来，这三者在郭少侠眼中，它们应该是连续的吧？」

    她伸指轻点，将血河截断为了三截，似乎分别对应了过去、现在和未来。

    鱼吞舟眉头拧起，不知道安如玉想表达什麽。

    这三者不连续，难道还能颠倒吗？

    那整座世界的因果不全崩塌了？

    「对道君以下的普通人来说，时间是线性的，单向且不可逆。」

    「但对道君以上，尤其是各家掌教圣人来说，过去、现在、未来，是并列存在的，祂们同时活在过去，坐镇当下，谋划未来。」

    「这就是太古的天地格局。」

    「各家掌教圣人绝对统治着这方天地，再无新的圣人诞生。」

    「但从太古的某场大劫後，三者中的过去」脱离了光阴长河，导致历史出现了断层。」

    安如玉屈指，轻轻拨弄，将第一截血河从长河中截取出来，独立在外。

    「例如这就是过去」，我们暂时无法判断这个过去」的最後时间节点，只知道它和我们所在的时间长河断裂开来，即使是道君，也无法逆流长河，回到这个过去」的任意时间点。」

    「唯一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人皇这个级数的圣人存在。」

    「人皇统一中原後，一直在尝试探寻太古的诸多谜团，想要弄清三清在内的各大掌教圣人究竟去了何处，是否都停留在了「过去」。」

    「如果是，那他们究竟为何要驻足过去，止步不前，甚至是放弃未来？」

    「这是人皇一直在做的事，也是因为这件事，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

    鱼吞舟神色震动：「杀身之祸？！」

    「谁想杀人皇？谁又能杀人皇？」

    除非上古时期还有除人皇之外的掌教圣人！

    「没人知道。」

    安如玉摇头道，「教中也只知人皇在最後选择孤身前往了太古所在的过去」，此後再未归来，所以对我们而言，人皇的生死，其实并无差别。」

    鱼吞舟心中难言，人皇前往了「过去」？

    这一言论，让鱼吞舟想起来龙门中，广成子曾说过的话【三清消失在天庭崩塌前，祂们并非离去，而是「停留在了过去】

    「那条独立的「过去」，是否还有新的未来时间线衍生？」鱼吞舟沉声问道。

    安如玉摇头：「没人知道，至少身处现在与未来的我们，无法知晓。」

    鱼吞舟不再相问，陷入了沉思。

    他未曾料到此行能从安如玉口中得知如此震撼的消息。

    哪怕是混天，此刻也不禁陷入了沉默，无论鱼吞舟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似平陷入了沉思中。

    可他很快又想到了一点自己能够藉助易筋经，短暂前往太古岁月，并且不止一次！

    这是因为易筋经乃是佛祖所留，代表着圣人级数的力量？

    可既然自己能回归，那人皇没道理不能回归。

    所以人皇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亦或是因为他人所阻？

    「自上古之後，闻香教就一直在坚持一件事，那就是隔一段时间，测试人皇的力量残留。」

    「闻香教的初代教主，也即是那位人皇弟子，认为人皇遗留的力量一旦衰落，就意味着「过去」的人皇，遇到了麻烦。」

    鱼吞舟回过神，看向安如玉，道：「你来此洞天，就是为了测试人皇的状态？」

    「是的。」安如玉仰头望向天地，罕见地怔然片刻，轻声道，「现在来看，人皇的情况不容乐观。」

    鱼吞舟嘴角抽了抽：「所以，你之所以设计对付血无崖，是为了替我扫除大患？」

    「自然。」

    安如玉满脸都写着认真和真挚，灿烂的笑容让鱼吞舟不由想起天庭初见时，某人同样一脸真挚地说出自己是风烟冷的画面。

    他呵呵一笑，信你有鬼。

    不过如今血无崖人都残了，他也懒得追问安如玉与血无崖间的仇怨纠葛。

    「那对付天顺帝又是什麽理由？」

    「斩杀天顺帝，是为了压制四千年前出身姜家旁系的那位无双帝君。」

    安如玉神色罕见凝重了起来，「此人一直在谋划人皇的果位，我们怀疑人皇的处境，和他有部分关系。」

    「他如今通过控制天顺帝，夺取了大炎的基业，眼下唯有斩杀天顺帝，才能让人道气运回流，重新凝聚。」

    安如玉的这番说法，和混天此前说的相似，却相反。

    混天觉得那位简直是愚不可及，居然妄图与人皇争夺果位。

    可在安如玉看来，那位似乎真的能威胁到人皇？

    安如玉又补充道：「那位帝君要的是一统中原，所以在神都安定後，他们就会将目光转向中州，以及北原在内的中州之外。」

    「郭少侠有心整合北原，就注定成为皇室的眼中钉，以那位帝君的胸襟，郭少侠除了磕头臣服，几乎没有其他选择。」

    「你们的对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调和的。」

    鱼吞舟未曾颔首，也未曾摇头。

    今日之闻，疑点重重。

    他都开始怀念太苍龙氏了。

    论及对人皇的了解，他们不会在闻香教和安如玉之下。

    不知道他们是否知晓「过去独立」的说法。

    「第三个人呢？」

    鱼吞舟开口问道。

    「第一个是血无崖，第二个是天顺帝，你想杀的第三人又是谁？」

    「等天顺帝身死，大炎姬氏彻底瓦解，郭少侠自然就知道了。」安如玉笑意盈盈。

    鱼吞舟深深看了眼这妖女。

    若非此前数次联手，他是当真不敢信安如玉说的任何一个字。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信了他在浮丘山的话，开始搁他这刷信誉积分了。

    这是准备以後提现？

    安如玉忽然笑道：「对了，给郭少侠提个醒，血河道已经在拉拢北原的各大世家，郭少侠还请注意。」

    鱼吞舟丝毫不在意。

    血河道拉拢世家，无非是给他合适且正当的理由，来清算参与其中的北原世家罢了。

    正愁缺少杀鸡儆猴的鸡。

    杀谁不是杀。

    安如玉轻撩发丝，继续道：「至於血无崖，只要放逐了这座洞天，他哪怕得了九幽邪

    神相助，也不可能沿循原路返回。」

    鱼吞舟看向九幽裂隙：「你有没有办法封禁洞天中的九幽裂隙？」

    安如玉惋惜道：「九幽裂隙不同於东荒的堕仙门户，一旦开启，除非道君出手，不然没人能封禁。」

    鱼吞舟不禁可惜。

    如若不能封禁九幽裂隙，就只能将整座洞天都放逐进入天外虚空了。

    鱼吞舟回首俯瞰整座洞天，突然叹了口气。

    即使能够封禁裂隙，也没办法消除九幽本源对这座天地的侵蚀。

    要想让洞天恢复到以往，不是他们能做到的。

    如此一来，即使能压制裂隙，这座洞天短时间内也没了任何用处。

    「道友，这座洞天还有一个用处！」

    沉寂已久的混天突然开口。

    「大圣说来听听。」鱼吞舟当即问道。

    「此地为人皇的秋狩行宫，应该有通往太古，也即是这女娃口中过去」的节点门

    户。」

    混天低沉道，「这座门户应该是被人皇隐藏了。」

    「本座怀疑，九幽的强者入侵，就是冲着这座门户而来。」

    鱼吞舟神色凝重，瞬间想起了那日的场景。

    当时妖族派出小辈潜入此地，不惜以身献祭，就为了开启门户，迎回门後不知身处何地的大圣，并且险些成功！

    而在他沟通人皇后，那座门户的确消失了。

    可新的疑惑又随之诞生了，如果那是通往「过去」的门户，那门後的妖族强者，又是什麽处境？

    难道会从太古直接跨越到现在？

    对於他的疑问，混天沉默片刻，方才道：「这一点，唯有找到门户，才能验证。」

    鱼吞舟摇头道：「如果是人皇亲自遮掩，凭我们的实力不可能找的到，即便找到了，并且能够打开，我也不可能贸然进入其中。」

    如果一切是真，那他们穿过门户，极有可能踏入代表「过去」的太古时期。

    谁也不清楚那里如今是什麽情况。

    「不需要冒险进入，甚至不需要你我找到。」混天目露精光道，「我们需要的是探路者！」

    「探路者————你说的是九幽邪神？」

    鱼吞舟瞬间反应过来。

    「不错！」

    混天嘿然道，「九幽那帮邪神，大多没脑子。即使有脑子，在九幽的环境下，也会经常陷入混乱、

    失智，祂们一旦发现门户，必然挡不住诱惑。」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此地留下耳目，能在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回。」

    「耳目————」鱼吞舟迟疑道，「此地即将被九幽侵蚀，幽阴和韩无咎都无法在此地久留。」

    「无妨，将那残缺的法相元神交给本座即可！」混天收拢翅膀，「吞了他，本座这道元神就能恢复到仙神层面，届时便能分化元神分身，留於此地。」

    鱼吞舟沉吟道：「可以。」

    他挥手招来幽阴散人，将拘魂索下的血无崖元神送入了泥丸宫。

    後者还想挣扎，但混天只是张口一吸，就将那一半元神吞入了口中，真正有了几分金翅大鹏鸟的风采。

    一旁的幽阴看得瑟瑟发抖。

    趁着混天吞噬的间隙，鱼吞舟看向安如玉：「你想如何杀天顺帝？就这麽冲入神都的皇宫？」

    安如玉意味深长道：「想杀天顺帝的，可不只是我们，郭少侠大可在北原好生修行着，届时必会是天下皆动的局势。」

    「哦？」鱼吞舟好奇道，「你这麽肯定？」

    「因为郭少侠你不了解那位帝君，他得罪的人，可以从中原排到天外，当世还活跃着的道佛祖庭，没有一家会容忍他继续活跃。」

    鱼吞舟暗道这厮什麽脾性，怎麽感觉比武祖还招人恨？

    「对了，你可知北原的人皇遗脉在何处？」

    鱼吞舟试探性问了一句。

    安如玉明显也知道罗家仙人遗蜕的事，但她自始至终都似乎不感兴趣，就只是冲着血无崖而来。

    「郭少侠是想问罗家的仙人遗蜕吧？」安如玉摇了摇头，「没希望的，北原的人皇遗脉早就灭亡了。」

    「灭亡了？」

    鱼吞舟愕然道。

    「闻香教一直在寻找人皇留於世间的血脉，最後发现那支纯净血脉之所以这麽多年都没被寻到，是因为他们早就融入了世间。」

    安如玉一顿，「简单来说，郭少侠你走在北原，遇到的某个普通人，可能就是人皇的後人。」

    鱼吞舟嘴巴微张：「那人皇仙天的进入之法也失传了？」

    他突然想到如果人皇去往了「过去」，那他除非将自身仙天留在了此世，不然即使有入门之法，只怕也寻不到门户所在！

    「那倒没有。」安如玉嘴角微翘，「郭少侠很想进人皇的仙天吗？」

    「你不想？」鱼吞舟反问。

    「会有机会的，但不是现在。」安如玉笑意盈盈道，「郭少侠准备亲自负责这座洞天的放逐吗？」

    「我来吧。我会在此地停留一段时日，将这座洞天放逐入天外虚空。」

    混天消化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鱼吞舟暂时不会离去。

    一旦九幽裂隙有意外，就只能放弃混天的计划，强行将洞天放逐进天外虚空，防止九幽入侵北原。

    「那妾身便在此地多陪郭少侠几日。」安如玉浅笑道。

    鱼吞舟顿时投去狐疑的目光。

    这妖女又在打什麽主意？

    他本以为安如玉是想变着法子接近自己，拉近感情。

    而没过多久，这妖女果然就邀请他一同游玩，言明此地可是人皇行宫。

    他当场严词拒绝。

    结果妖女一脸遗憾可惜，好像他错过了什麽天大机缘，而後背着手，脚步轻快地独自

    离去了。

    见她离开的如此爽利，又一脸可惜，鱼吞舟不禁暗道，莫不是此地另藏机缘？

    在这之後，他一直藉助洞天中枢，暗中观察安如玉的动向。

    这座行宫大得超乎想像，依循山脉而建，从山脚建到了云端，他此刻所在的大殿，只是最顶端的主殿。

    安如玉一个人从山巅往下走，脚步轻快，异常轻车熟路地流窜在各座行宫、楼阁中。

    她会沿着台阶一蹦一跳，就像民间的跳格子。

    也会在某一级时突然顿住，歪头看着阶侧的石兽，伸手去摸那断了半截的犄角，眉眼弯弯。

    一路下去，就真的只是闲逛游玩。

    鱼吞舟时而皱眉，时而舒展，绝大部分处於无语状态，完全看不懂这家伙到底在做什麽。

    他甚至看到这妖女走入了某座偏殿的後院，停在一口古井旁，朝井里探头看了看，忽然对着井口喊了一声，然後猛地缩回身子。

    鱼吞舟神色瞬间凝重。

    莫非井中镇封着什麽邪物？

    然後他就看到那妖女双手合拢在嘴边，更大声地冲井底喊了一声，随後侧耳倾听，似乎在等什麽回应。

    但落入耳畔的，只有回音。

    紧紧盯着的鱼吞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随着安如玉一路下行，途径的行宫楼阁越来越多。

    有几座大殿的梁柱上还刻印着壁画，描绘的是人皇秋狩的盛况，只是在九幽侵蚀下，色彩早已剥落，只剩隐约的线条。

    安如玉在壁画前站了一会，仰头看着一幅幅褪色的画卷，目光难得地安静下来。

    她沿着墙壁而走，指尖在墙壁上掠过，直至在某处停步，指尖轻叩，三长两短，很是神秘，弄得鱼吞舟还以为有什麽暗格，却依旧是毫无回应。

    在连续几次狼来了之後。

    鱼吞舟终於释然了。

    果然不愧是闻香妖女！

    这厮不是在探宝，就是搁那烽火戏诸侯！

    当安如玉走到山脚下，忽然抬头，望向山巅大殿，目光仿佛穿过重重殿宇，带着点狡黠，遥遥冲鱼吞舟眨了眨眼。

    那一刻，鱼吞舟确认这妖女就是在玩自己。

    他收回目光，静待混天完成布局。

    此行围杀血无崖的计划圆满完成，按照安如玉所言，还有血河道专门送上的事後大礼。

    等料理完此间，他便回去继续料理北原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