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绝境神启,龙游浅水(100 第0754章 隔壁的布拉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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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毕克定把摊位门打开,折叠桌擦干净,两把椅子面对面摆好,铜牌拿袖子蹭了一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笑媚娟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真不用我留下?”

    “不用。你去C区,把那个赫伯特人搞定,别让他觉得咱们上赶着求他。价钱压到百分之五,他不干就拉倒,储能模块边贸城不止他一家要。”

    “行。”笑媚娟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停下,“隔壁那个布拉格人,昨晚马旭东查了——他们铺子登记的老板叫格鲁特,在边贸城干了八年,主营矿石和废旧金属回收,但副业是倒腾通讯器材。那个‘猎隼-七型’加密机,格鲁特手里至少走过二十台。”

    “二十台?”

    “对。钱厚德用的那台就是从格鲁特手里买的,登记记录上写的是‘二手通讯设备’,价格压得极低,但马旭东查了格鲁特的出货账本,那台机器实际成交价是登记价的五倍。差价走的是现金,没入账。”

    毕克定点了一下头:“钱厚德多付的钱,买的是机器里的后门权限。”

    “对。格鲁特卖机器的时候没清后门,钱厚德等于把通讯内容同步了一份给格鲁特。格鲁特拿这份数据干什么,目前不清楚,但他跟边贸城管委会的稽查科有往来,经常给稽查科‘提供线索’换免检待遇。”

    “所以钱厚德以为自己用的是加密频道,实际上每句话都被隔壁邻居听着呢。”毕克定把椅子拉开坐下,“格鲁特这个老东西,两头吃。”

    笑媚娟走了之后,毕克定坐在摊位里,把终端调成静音,搁在桌底下,屏幕上开着马旭东发来的实时监控——格鲁特铺子后门的画面,画质一般,但能看清人。

    九点四十分,钱厚德从走廊东头过来了。

    半年不见,这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脸上那层油光没了,看着干巴巴的。穿了一身灰色星际商人常见的连体工装,袖口磨得起毛边,但脚上那双鞋是新的,布拉格手工定制的软底靴,边贸城C区有家店专门做这种鞋,一双要两千星际币。

    毕克定没起身,就坐在椅子上朝他招了招手:“钱老板,进来坐。”

    钱厚德站在摊位门口,先伸脑袋往里扫了一圈,确认屋里就毕克定一个,才迈步进来,脸上堆着笑:“毕总,好久不见。上回见面还是在国内,那会儿您刚开始搞那个古籍展,我还在顾氏混日子呢。”

    “你可不是混日子。”毕克定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桌上,“你跑得挺快,我从青龙山回来那天,方律师说你连昆明都没待住,直接奔了边贸城。花了不少钱吧?”

    钱厚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挂回去了:“毕总说笑了,我那是正常的工作调动。聚珍斋在边贸城有业务,我过来帮忙。”

    “聚珍斋在边贸城有业务?”毕克定拿起终端划了两下,“我昨天查了边贸城的工商登记,聚珍斋在这儿没有任何注册记录。你开的那间‘厚德信息咨询’,法人是你个人,注册资本十万星际币,实缴两万。两万星际币在边贸城租个摊位都费劲,你哪儿来的钱开公司?”

    钱厚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头在杯壁上蹭了两下:“毕总,咱明人不说暗话。我手里有货,你有钱。那批古籍是真的,晚明刻本,十六函,品相极好。你搞古籍展那会儿不是挺喜欢这些东西吗?我给你个优惠价,四十万星际币,你拿走。”

    “你先说说,这批古籍从哪儿来的?”

    “国内收的。”

    “国内哪儿收的?”

    钱厚德不吱声了,低头转着水杯。

    毕克定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钱厚德,我查过你在边贸城的通讯记录。你跟地球那边联系用的加密频道,后台权限在隔壁格鲁特手里。你每发一条消息,格鲁特都能看见。你猜格鲁特把那些消息卖给谁了?”

    钱厚德的手停住了,水杯搁在桌上没再端起来。他盯着毕克定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两下:“你诈我。”

    “我没诈你。”毕克定把终端转过来,屏幕朝上,上头是马旭东截的一段数据包记录,“这是你三天前发往地球的一条消息,内容是‘地球联盟商会技术委员会有内线,可以接触完整技术参数’。收件人是一个加密地址,格鲁特那边同步收到了一份。你猜格鲁特把这份记录卖给了谁?”

    钱厚德的脸色变了,从灰白变成蜡黄,嘴唇哆嗦了两下:“卖给谁了?”

    “卖给边贸城管委会稽查科了。”毕克定把终端收回去,“你被格鲁特卖了。稽查科的人今天下午就会来找你谈话,问你‘厚德信息咨询’的注册资金来源。”

    钱厚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货架上,咣当一声。他额头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往外冒,拿袖子蹭了一把,声音都变调了:“毕总,毕老板,你帮我说句话。你跟稽查科的人认识对吧?你帮我说一句,我……”

    “你坐下。”毕克定指了指椅子。

    钱厚德站了两秒,慢慢坐回去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你先告诉我,那批古籍从哪儿来的?”

    “从国内一个私人藏家手里收的。”钱厚德咽了口唾沫,“我是替人跑腿的,买家不是我,我就是个中间人。那人给了我三十万星际币的预算,让我在边贸城把货卖出去,差价归我。”

    “买家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他跟我联系用的是加密频道,每次打钱都是通过布拉格人那边的地下钱庄。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把书卖给地球联盟商会,多少钱都行,关键是让他们收下’。”

    毕克定靠在椅背上,看着钱厚德的眼睛。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一直往右下角瞟,没撒谎,但也没全说实话。

    “那批古籍你看过没有?”

    “看过。我亲手翻的,六函完整的,十函散页,纸张没问题,墨色也对,确实是晚明的东西。但有一函里头夹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手写的,毛笔字,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份。信里头就写了一句话——‘书里有眼,别拆封’。”

    毕克定皱了皱眉:“书里有眼?”

    “我当时没看懂,后来拆了一函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再想拆第二函的时候,那个买家突然给我发消息,说‘别拆了,再拆就废了’。我就没敢再动。”

    毕克定把终端掏出来,给笑媚娟发了条消息:“跟赫伯特人说,下午接着谈,我这边有点事走不开。”然后站起来,朝钱厚德一偏头:“书在哪儿?”

    “在我摊位后头的库房里。”

    “带我去。”

    钱厚德的铺子离D区七十四号不远,隔了两排摊位。铺子门脸比毕克定那个还小,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厚德信息咨询”,底下用小字标了“主营:信息对接、资源协调、星际贸易咨询”。铺子后头拿隔板隔了个巴掌大的库房,钱厚德拿钥匙开了锁,里头码着六个铁皮箱子。

    “都在里头。六函完整的装箱了,十函散页搁那边架子上。”

    毕克定掀开第一个箱子的盖子,里头码着一摞线装书,拿油纸包着,油纸上头贴了标签,写着“晚明刻本 十六函 完整”。他拿出一函拆开,抽出一本翻了翻——确实是晚明的东西,竹纸,帘纹细密,字口锋利,墨色沉而不浮,光看纸张和版式没毛病。

    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纸比前头的薄了一点点,透光看的时候能看到里头有一层极细的纤维结构,跟前后页不太一样。他拿指甲在书脊内侧轻轻刮了一下,刮出来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属线,嵌在纸页和书脊之间的衬纸里头。

    “钱厚德,你拆书的时候没发现这个?”

    钱厚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没……没发现。我就翻了翻内页,没看这么细。”

    毕克定把那根金属线抽出来,搁在手心里看。线是银白色的,极细,掰弯了又能弹回去,表面有极淡的蚀刻纹路,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拿终端上的显微镜头拍了一张放大看,纹路是一串看不懂的符号。

    他把其余几函也拆了,每函的最后一页都夹着这么一根金属线。十函散页里,有三页的纸背衬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属箔,箔片上打满了微孔。

    “书里有眼。”毕克定把那根金属线收好,“这批书是拿来做标记用的,不是拿来读的。有人把定位装置嵌在书里,想追踪谁收了这批货。”

    钱厚德腿一软,蹲地上了:“我不知道啊!我要知道是这个,打死我也不接这活儿!”

    “你接都接了。”毕克定把书重新包好,码回箱子里,“这批书我收了。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你回去告诉那个买家,就说地球联盟商会看了货,嫌太贵,只肯出二十万。让他降价。”

    钱厚德愣了一下:“你这是……”

    “他急着出手,说明他手上的东西烫手。你越说卖不出去,他越急。他一急,就会亲自来边贸城看情况。”毕克定把箱盖合上,“你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要是坐不住来了,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钱厚德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从钱厚德铺子里出来,毕克定抱着两个铁皮箱子往自己摊位走。走到D区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兄弟,那批书卖给我呗,我出双倍。”

    毕克定扭头一看——隔壁那个布拉格人,格鲁特。这人长得像个立起来的橄榄球,没脖子,脑袋直接搁在肩膀上,两只眼睛分得开开的,一颗在左脸偏上,一颗在右脸偏下。穿了一身焊满亮片的工装,闪闪发光的,跟迪斯科球成精了似的。

    “格鲁特?”

    “叫我老格就行。”布拉格人伸出三根手指头——他们那地方的人一只手长三根指头——“钱厚德那批书我看过,东西不错。你出多少钱买的?我加一倍。”

    “我不卖。”

    “别急着拒绝嘛。”格鲁特往毕克定跟前凑了凑,身上叮叮当当响,“我知道那批书里夹了东西。我不在乎那个,我就想要书。你把书给我,里头的东西你拿走,咱们各取所需。”

    “书里夹的是定位器,你拿书干什么?”

    格鲁特那两颗眼睛同时眨了一下:“定位器?不,兄弟,你只发现了一层。书里还有一层——书页纸背里掺了‘星髓粉’,布拉格人叫那玩意儿‘活矿’。一函书里提个两克出来,够我做一台高精度引擎的传感器。你那十六函书,我全收了,价钱包你满意。”

    毕克定盯着格鲁特看了两秒。星髓粉,他听卷轴提过一嘴,说是星际稀有矿物,在地球上根本没有,但在某些外星古籍的纸张里会天然沉积,含量极低,提炼成本极高。钱厚德那个买家把书送到边贸城来卖,卖书是假,把星髓粉送进边贸城的黑市才是真。

    “老格,你出双倍价钱收书,说明你知道这批书的底细。那个买家给你打过招呼了?”

    格鲁特那两颗眼睛又眨了一下,这回眨得有点心虚:“我就是个收破烂的,什么招呼不招呼的——”

    “你跟稽查科的关系不错,拿钱厚德的通讯记录换免检待遇。”毕克定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压低了嗓门,“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去稽查科告你一台猎隼-七型加密机卖五倍市价,还私留后门。你猜稽查科是信你还是信我?”

    格鲁特那两颗眼睛同时瞪圆了,退了两步:“你他娘的比钱厚德精多了。”

    “说吧,那个买家是谁?”

    格鲁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他的声音本来就低,压低了之后跟摩托车打火似的:“那人叫‘灰衣’,半年前来边贸城,住C区那家外星连锁酒店,包了一整层,住了三个月,天天叫外卖,门都不出。后来突然搬走了,东西没搬完,我进去收破烂的时候翻出来一箱子文件——都是地球那边的技术资料。其中就有你那个储能模块的参数。”

    “那箱文件还在你手里?”

    “在。但我不能白给你,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那储能模块,卖我一批。我手头有几个老主顾,跑长途货运的,成天抱怨引擎过热。你那模块装上能降二十度,我按市场价买,你不吃亏。”

    毕克定看了他一眼:“二十套,市场价九折。你把那箱文件给我。”

    格鲁特那两颗眼睛同时亮了一下,伸出三根指头的手跟毕克定握了握:“成交。”

    当天晚上,毕克定把从格鲁特手里拿到的文件箱打开,里头乱七八糟塞了一堆东西——有储能模块的技术参数打印件,有地球联盟商会内部的会议纪要复印件,还有一摞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跟钱厚德那封信上的字是同一个人写的。

    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灰衣先生:书已发出,按您说的夹带了星髓粉和定位器。定位器频率设定为787.5兆赫,信号覆盖范围三百米,足够追踪收货方的行动轨迹。另,储能模块参数已确认,建议加快接触技术委员会内部人员。我方开价:五百万星际币,买断参数。请回复。”

    马旭东在旁边看了这段笔记,咂了咂嘴:“五百万星际币买断储能模块参数,这买卖不算贵。但问题是——这个‘灰衣’如果只是想偷技术,他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把书送到边贸城,还让钱厚德专门卖给地球联盟商会,图什么?”

    “图让咱们自己人查自己人。”毕克定把笔记放回箱子里,“咱们收到带定位器的书,肯定要拆开研究,一研究就得动技术组的人。技术组的人一忙起来,储能模块那边的生产节奏就乱了。他趁乱再接触技术委员会的人,成功率更高。”

    “那咱们怎么办?”

    “书照拆,定位器照研究,但生产节奏不能乱。”毕克定把箱子盖上,“另外,你帮我查一下C区那个外星连锁酒店的入住记录,看看那个‘灰衣’长什么样,有没有人见过他的正脸。”

    马旭东查了半个钟头,回话说酒店那边的监控记录半年前就覆盖了,但有个前台服务员记得——灰衣住在酒店顶层套房,从来不露面,送餐的机器人进去过,出来的时候拍了一张房间内部的照片,照片里没人,但桌上搁了一顶帽子,帽檐上绣了个标志,是颗被蛇缠住的星星。

    毕克定把那张照片拿给卷轴照了一下,卷轴边角的金纹亮了起来,浮空字弹出一行:“星际掠夺者下属‘蛇星会’标志。灰衣系蛇星会中层骨干,代号‘灰鼠’。”

    “蛇星会。”毕克定把卷轴收好,“看来神秘大佬的手伸得比咱们想的还长。”

    他掏出终端给笑媚娟发了条消息:“明天跟赫伯特人签约的时候,再加一条——交货地点设在边贸城,不走地球转运。”

    笑媚娟秒回:“怕有人截货?”

    “对。灰鼠在边贸城经营了半年,本地关系比咱们熟。货在地球上是安全的,出了地球就得防着。”

    笑媚娟回了个“明白”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那个隔壁邻居格鲁特,我让马旭东又查了查,他跟蛇星会也有往来。猎隼-七型加密机的后门数据,他卖给的不光是稽查科,还有蛇星会的联络人。”

    毕克定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扭头朝隔壁格鲁特的铺子看了一眼。铺子里灯还亮着,格鲁特正拿个扳手敲一块矿石,敲得叮当响,嘴里还哼着歌,那调子跟地球上的《茉莉花》一模一样。

    这布拉格人,表面憨憨的,背地里三条船踩着走。得用,但得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