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媚娟把饭局约在了第二天晚上六点半，地点没选什么高档地方，就在商会总部后街那条巷子里一家叫“老魏家常菜”的小馆子。馆子不大，摆了八张圆桌，桌布是红白格子的塑料布，墙上挂着一溜小黑板写的今日菜谱，粉笔字歪歪扭扭，最上头那道菜写着“红烧排骨——招牌，来晚了没有”。

    毕克定提前到了十分钟，跟老板老魏打了个招呼。老魏是他上个月无意中发现的，做菜实在，排骨炖得脱骨，一盘量给得足，价钱还便宜。他让老魏把最里头那张靠墙的桌子留出来，桌子底下塞了两箱啤酒，桌上摆了壶茶。

    笑媚娟领着泽塔次长进来的时候，老魏正蹲在门口择豆角，抬头瞅了一眼，手里豆角差点掉地上。泽塔次长那身深蓝色长袍和小圆帽搁在这条巷子里比熊猫还稀罕，隔壁桌两个吃炸酱面的老头儿齐刷刷扭头看，其中一个筷子上的面条耷拉到胸口了都没察觉。

    “次长阁下，请坐。”笑媚娟把人往里头引，翻译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黑色手提箱。

    泽塔次长在凳子上坐下来，左右看了看环境，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翻译翻过来：“次长阁下说，这个地方很——很有生活气息。”

    “他本来想说‘破’吧？”毕克定笑着给次长倒了杯茶，“你跟他说，这叫接地气。我们地球人谈生意有个说法，高档地方谈的是架势，小馆子里谈的才是真章。”

    翻译把话翻过去，泽塔次长听完了乐了，叽里咕噜回了一句。翻译说：“次长阁下说，他喜欢这个说法。他以前在泽塔星系谈生意，对方都爱安排在政府大楼的接待厅，桌子长得能打乒乓球，说话还得隔老远喊，一顿饭吃下来嗓子都哑了。”

    “那你跟他说，今天这顿饭不用喊。桌子就这么大，胳膊肘一伸就够着了。”

    老魏端上来第一道菜，红烧排骨，拿搪瓷盆装的，热气腾腾，酱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泽塔次长盯着搪瓷盆看了两秒钟，拿筷子戳了一块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扭头冲翻译说了一串，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翻译忍着笑翻：“次长阁下说，这个——这个肉，味道太强烈了。泽塔星系的烹饪方式以蒸煮为主，调味料只用盐和一种海藻提取物，他从来没吃过这么——这么——”

    “这么够味儿的。”笑媚娟帮他补了一句。

    “对，够味儿。”

    毕克定拿公筷给次长又夹了一块：“喜欢就多吃。老魏，再上一盆，多加一勺汤。”

    泽塔次长连吃了三块排骨，拿餐巾纸抹了嘴，冲毕克定竖了个大拇指。气氛松下来了，笑媚娟趁热打铁，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语气跟聊闲天似的：“次长阁下，昨天您那个晶格储能矩阵的样品我们仔细看了，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不过我有个技术上的小问题想请教——你们那个远程追踪模块，用的好像是三点七赫兹的频段？”

    翻译把话翻过去，泽塔次长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一拍。他咽下去之后拿餐巾纸擦了擦手，叽里咕噜说了一段。翻译翻：“次长阁下说，是的，三点七赫兹是泽塔星系的标准供应链追踪频段。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问题。”笑媚娟把茶杯放下来，笑吟吟的，“就是巧了——我们地球联盟商会去年跟克里特星系谈矿产生意的时候，在他们穿梭机的导航系统里扫出来一个信号源，也是三点七赫兹。当时以为是导航信号，没当回事。昨天看到你们样品里的追踪模块，才想起来这个事。”

    翻译把话翻过去。泽塔次长的表情很微妙，腮帮子还鼓着，但嚼东西的速度明显慢了。他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叽里咕噜说了一段，这回比刚才长了不少。

    翻译翻的时候措辞明显斟酌了一下：“次长阁下说，泽塔星系跟克里特星系确实有一份供应链安全领域的技术合作备忘录。但这个合作仅限于追踪模块的硬件标准统一，不涉及数据共享。克里特人拿到的只是追踪模块的出厂参数，具体追踪数据还是各自独立的。”

    “那为什么克里特人的穿梭机上装的是你们的追踪模块？”毕克定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的，跟聊天气一样，“次长阁下，我不是怀疑你们跟克里特人有什么猫腻。我是想说——你们两家在供应链追踪上用同一套标准，那以后我们地球联盟要是跟你们泽塔签了技术引进协议，我们的生产数据会不会顺着追踪模块流到克里特人手里？”

    翻译把话翻过去，泽塔次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他扭头跟那个高瘦年轻人低声说了几句，年轻人打开手提箱，把那个晶格储能矩阵的样品拿出来搁在桌面上，又掏出个巴掌大的仪器贴着样品扫了一遍。仪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年轻人指给次长看。

    次长看完之后抬起头，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他冲翻译点了一下头，翻译会意，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次长阁下说，他刚才让人重新扫描了样品，发现追踪模块的固件版本跟出厂标准不一致。出厂的追踪模块固件是他亲手签发的，只有基础追踪功能。但这个样品里的固件被人刷过，多了一个隐蔽的数据转发程序。”

    毕克定的筷子搁下来了：“谁刷的？”

    翻译继续翻：“次长阁下说，这个他不清楚。样品是从泽塔星系的商务样品库里提出来的，经手人至少有五个。但有一个事他很确定——这个固件版本是克里特星系的工程师帮忙调试的。上个月克里特星系的商务代表团访问泽塔，参观样品库的时候，克里特的技术人员提出要‘优化’一下追踪模块的通信效率，次长当时没多想就同意了。”

    “所以克里特人借着‘优化’的名义，往你们样品里塞了个数据转发程序。”笑媚娟把话接过来，“然后你们拿着这个被塞了东西的样品来跟我们谈合作，我们这边要是没查出来，我们工厂的生产数据就顺着这个转发程序流到克里特人手里了。”

    泽塔次长听完翻译之后脸上有点挂不住，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语气明显急了。翻译翻的时候都替他尴尬：“次长阁下说，这件事他确实不知情。他回去之后一定彻查克里特人在泽塔星系的所有技术合作项目。他还说——他还说‘没想到克里特人这么不讲究’。”

    “不讲究？”毕克定笑了一声，“次长阁下，这不叫不讲究，这叫下套。克里特人上午来跟我谈矿产生意，下午你们就拿着他们动过手脚的样品来跟我谈技术引进——这两件事前后脚，你要说克里特人不知道你们今天要来，我反正不信。”

    泽塔次长听完翻译之后拿手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搪瓷盆里的排骨汤晃出来一圈。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这回翻译翻得利索：“次长阁下说，他明天一早就给克里特星系商务部发正式照会，要求对方就此事做出解释。另外他提议——晶格储能矩阵的合作照谈，但样品由他亲自监督重新制作，从固件烧录到装箱封条全程录像，确保中途没人动手脚。”

    “这个态度我认。”毕克定把酒杯端起来，“次长阁下，我跟你透个底——克里特人跟我谈矿产生意的时候也玩了一手。他们报的矿产储量报告里把可开采量多报了百分之十五，我的人拿卫星遥感数据对了一下，戳穿了。戳穿之后他们改口说是‘统计误差’。”

    泽塔次长听完翻译瞪大了眼，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翻译翻过来的时候自己都乐了：“次长阁下说——‘克里特人是不是觉得全宇宙就他们聪明’？”

    “大概觉得别人都傻。”毕克定举着酒杯，“次长阁下，我提个建议——晶格储能矩阵的合作咱们照谈，但签协议的时候加一条：任何跟克里特星系的技术合作项目，如果涉及地球联盟商会的订单，必须提前报备。咱们两家互相通个气，省得克里特人在中间钻空子。”

    翻译把话翻过去，泽塔次长听完之后把酒杯举起来跟毕克定碰了一下，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翻译笑着翻：“次长阁下说——‘毕会长，你这个人能处。以后克里特人那边有什么动静，我提前给你递消息’。”

    “妥了。”毕克定仰头把酒干了，“老魏，再添一盆排骨！”

    这顿饭吃到快九点。泽塔次长走的时候让翻译把那个样品手提箱留在了桌上：“次长阁下说，这个样品留给毕会长做研究用。里面的追踪模块虽然被人动过手脚，但晶格储能矩阵本身的性能没问题。毕会长可以让技术团队拆开看看，验证一下参数。”

    毕克定送走了泽塔人，回到馆子里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个黑色手提箱发了会儿呆。笑媚娟在旁边翻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马旭东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泽塔人回酒店之后往泽塔星系发了一份加密通讯，他截了一部分，里头提到了克里特人。”

    “提到了什么？”

    “通讯内容大意是——‘克里特人未经授权修改追踪模块固件，违反备忘录条款，建议立即冻结与克里特星系的供应链技术合作项目’。”

    毕克定乐了：“泽塔次长这人能处，回去就动手了。”

    “他动手是好事。克里特人那边一被冻结合作，肯定要查是谁捅出去的。查来查去查到咱们头上，他们八成要来堵门。”

    “让他们来。”毕克定把样品箱子拎起来掂了掂，“克里特人堵门的时候正好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在泽塔人的样品里塞数据转发程序。这事要是捅到星际商务仲裁庭，克里特人的商誉得跌到谷底。他们不敢闹大。”

    两个人拎着箱子出了馆子。老魏追出来喊了一嗓子：“毕老板，下回还来啊！下回给你留酱肘子！”

    “留！下回我带的人可能更多，你多备点排骨。”

    老魏乐呵呵地应了，转身回去收拾桌子。毕克定和笑媚娟沿着巷子往商会总部走，走了半截笑媚娟忽然说：“你今天在饭桌上那手玩得漂亮——先让泽塔人自己发现样品有问题，比咱们直接指出来效果好得多。他自己查出来的，他信；咱们指出来，他反而要琢磨琢磨咱们是不是在挑拨他跟克里特人的关系。”

    “卷轴昨天就告诉我样品有问题了。但直接说太生硬，得让他自己发现问题。人都是这样，自己发现的毛病才当回事。”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

    “跟卷轴学的。卷轴的预警功能给的信息太直接，反而不好用。我就琢磨着怎么把卷轴给的情报拆成几截，一点一点往外递，让对方觉得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笑媚娟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办事越来越贼了。”

    “什么叫贼？这叫策略。”毕克定把箱子换了个手拎着，“对了，明天你让马旭东把晶格储能矩阵拆开研究研究。泽塔人说这东西能充放十五万次，咱们自己测一遍，要是真能到这个数，新能源那边几个项目就可以提前上马了。”

    “已经在安排了。马旭东今晚就带人拆，明天下午出初步数据。”

    “还有——克里特人那边你盯一下。他们要是来堵门，你出面接待，就说‘我们正在评估跟泽塔星系的合作项目，暂时不方便接待其他星系的商务代表团’。让他们等着。”

    “晾他们几天？”

    “晾到下礼拜。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谈生意的。想谈可以，先解释清楚追踪模块的事。”

    笑媚娟把这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泽塔次长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没让翻译翻——他原话是‘你们背后那个高人，是不是姓毕’？”

    毕克定脚步一顿：“他说的中文？”

    “中文。他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明白。我说‘什么高人，毕会长就是高人本人’。他笑了笑没再问。”

    “这人精得很。他猜出来卷轴的存在了——至少猜出来我背后有超常规的信息来源。但他没捅破，反而拿这话点我。”

    “点你什么意思？”

    “示好呗。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底牌，但我没打算掀你的底牌，咱们好好合作就行’。”毕克定把箱子往怀里紧了紧，“泽塔人比克里特人靠谱。回头跟泽塔星系的项目可以往深了谈，克里特人那边先放一放。”

    两个人走到商会总部门口，笑媚娟忽然想起来：“你晚上还回家不？”

    “回。排骨吃撑了，得回去躺会儿。”

    “我是说——你回哪个家？你妈今天打电话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回去吃饭，我说你忙。她说‘忙也得吃饭’，让我催你。”

    毕克定拍了拍脑门：“后天。后天晚上我回去吃，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去干什么？”

    “我妈喜欢你。你去了她高兴，她一高兴就不唠叨我了。”

    笑媚娟拿包砸了他一下：“你拿我当挡箭牌？”

    “什么挡箭牌？我是让你去蹭饭。我妈炖的排骨比老魏还强点。”

    笑媚娟嘴上骂他，到底还是应了：“行，后天晚上。你提前跟你妈说一声，别让她措手不及。”

    “说了。我刚发微信了。”

    两个人分了手。毕克定拎着箱子回了自己公寓，进门把箱子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条消息：“箱子到了。你明天一早来拿，拆的时候小心点，里头的晶格储能模块是好的，追踪模块那一块单独拆出来搁保险柜里，别跟其他设备搁一块儿。”

    马旭东回了个“收到”。隔了两秒钟又追了一条：“对了老板，今天泽塔人回酒店之后，他们房间里有个信号源往外发了一串短脉冲。频率不是三点七赫兹，是个没见过的频段。”

    “什么时候发的？”

    “晚上八点四十左右。”

    八点四十——那会儿泽塔次长正在饭桌上跟他碰杯。毕克定想了一下，给马旭东回：“你明天问问泽塔次长，八点四十那个信号是不是他给泽塔总部发的汇报通讯。就说‘我们监测到贵方酒店房间有一个非常规频段的短脉冲信号，出于安全考虑提醒一下’。”

    马旭东回了个OK的手势。

    毕克定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自己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卷轴忽然在脑子里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泽塔星系商务代表团已离境倒计时：三十天。合作窗口期建议：十五天内敲定技术引进框架协议。附注：克里特星系正在联系地球联盟商会其他理事单位，建议关注。”

    毕克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嘟囔了一句：“克里特人动作够快的。”

    他爬起来给笑媚娟发了条消息：“克里特人在联系咱们其他理事单位。你明天让秘书处查一下，看谁最近跟克里特人走得近。”

    笑媚娟秒回：“已经在查了。初步结果是常务副会长老周跟克里特人吃过两回饭。”

    “老周？”毕克定皱了皱眉，“他上个月不是还拍胸脯说跟克里特人没关系吗？”

    “所以查他。”

    “行。明天上午开个理事会，把泽塔项目的事透个风。老周要是心里有鬼，他自己会冒头。”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扔一边，闭眼睡觉。临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泽塔次长那句话“你们背后那个高人是不是姓毕”，这人精回去之后会不会跟其他人也这么说？要是传出去，地球联盟商会上上下下都得琢磨他毕克定背后到底有什么。到时候卷轴的事就藏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算了，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