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站在地球联盟商会总部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一艘银白色的星际穿梭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在引导光束的牵引下缓缓降落在楼顶停机坪。

    这玩意儿长得跟地球上的飞机完全两码事，没有机翼没有螺旋桨，整个机身圆滚滚的像个胶囊，表面那层银白色涂层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穿梭机停稳之后底舱伸出来三条腿，每条腿末端带一个吸盘，“啪”一声吸在停机坪上，震得毕克定脚底板都感觉到了。

    “这是第三拨了。”笑媚娟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接待名单，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上午来了两拨，这拨是克里特星系的商务代表团，下午还有一拨从泽塔星系来的，说是要谈能源合作。”

    毕克定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克里特星系那帮人他上个月在星际商务频道上聊过一回，印象里对方那个商务代表说话跟打机关枪似的，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完了还拿小本本记，跟个跑业务的销售员一样。

    “泽塔星系那拨什么来头？”

    “来头不小。带队的是泽塔星系的商务次长，叫什么什么拉斯基——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住，反正带了个翻译，翻译说他们那边称呼官衔不能带姓，得叫‘次长阁下’。”笑媚娟把名单翻到第二页，“关键是，他们带了个东西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穿梭机的货舱申报单上写的是‘技术展示品’，具体内容没填。我让安保那边查了一下，货舱里是个密封箱，箱子外壳有他们的加密锁，咱们打不开。”

    毕克定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那就等他们自己打开。泽塔星系的人不傻，主动上门说是‘技术展示’，多半是来谈生意的。咱们看看他们展示什么，再决定接不接。”

    笑媚娟拿笔杆子戳了一下他胳膊：“你注意点说话方式。上回跟克里特人开会，你上来就问人家‘你们那儿的矿是不是快挖完了’，人家商务代表差点当场翻脸。”

    “我说的是实话啊。他们那几颗矿星储量报告我看了，按他们现在的开采速度，顶多再挖二十年。不趁现在谈个长期供货协议，等矿挖完了他们拿什么跟咱们换粮食？”

    “实话也得拐个弯说。你当着人家面说‘你们快破产了’，换你你乐意？”

    毕克定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这回我委婉点。我就说‘贵方的资源禀赋与地球联盟的加工能力存在高度互补性，我们愿意在互利共赢的基础上探讨长期合作框架’。”

    笑媚娟拿名单拍了他一下：“对喽。就这么说。你现在是地球联盟商会会长，说话得有个会长的样子。”

    毕克定整了整西装领子，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对了，泽塔那个次长叫什么来着？”

    笑媚娟翻开名单看了一眼：“拉斯基·奥伦·塔格尔。”

    “算了，我就叫次长阁下得了。”

    下午两点，泽塔星系的穿梭机也降落了。这艘比上午克里特人的大了一圈，机身是暗金色的，舱门上画着一串毕克定不认识的符号，看着像是某种族徽。舱门打开之后先下来两个穿银灰色制服的人，一左一右站好，然后才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一件宽领子的深蓝色长袍，脑袋上扣了顶小圆帽，帽檐上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徽章。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高瘦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箱，应该是翻译兼随从。

    毕克定迎上去伸出手：“次长阁下，欢迎来到地球联盟商会。”

    矮胖中年人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嘴里说了一串毕克定听不懂的话。旁边那个高瘦翻译立刻跟上：“次长阁下说，感谢毕会长的接待。他久仰地球联盟商会的大名，这次来是想跟贵方探讨一项‘可能改变双方产业格局的合作’。”

    “改变产业格局”这词儿一出来，毕克定心里就多了根弦。他笑着把人往会议室引：“那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宾主落座之后，泽塔次长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翻译在旁边翻：“次长阁下说，泽塔星系近年来在能源存储技术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研发了一种‘晶格储能矩阵’，体积小、容量大、充放循环次数是传统储能设备的五十倍。他想向贵方展示这项技术，希望能在友好协商的基础上达成技术引进协议。”

    毕克定跟笑媚娟交换了个眼色。晶格储能矩阵——这玩意儿要是真的，地球上的新能源产业格局确实得翻个面。现在地球上的储能设备充放循环撑死了几千次，五十倍就是十几万次，搁在电动车、电网调峰、星际飞船储能上全是硬通货。

    “次长阁下，”毕克定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能先看看样品吗？”

    泽塔次长点头，冲身后那个高瘦年轻人一挥手。年轻人把手提箱搁在桌面上打开，从里头捧出一个拳头大的透明方块，里头裹着一团蓝莹莹的光，看着跟凝固了的闪电似的。

    “这就是晶格储能矩阵的样品。”翻译在旁边说，“充满状态，可以在零下五十度到零上八十度的环境里稳定工作，充放循环十五万次后容量衰减不超过百分之五。”

    毕克定盯着那个蓝莹莹的方块看了几秒钟。卷轴的预警功能忽然在脑子里“嘀”了一声——他眼前浮出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字：“检测到样品包含未申报的远程追踪模块。追踪信号频率：三点七赫兹。建议：谨慎对待。”

    毕克定脸上没动声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卷轴刚才扫出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远程追踪模块——这玩意儿不新鲜，地球上的商业间谍也爱用。泽塔人说是来谈技术引进，样品里却藏着追踪模块，那就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想顺藤摸瓜摸清地球联盟商会的技术底细；第二，他们嘴上说的“友好协商”后面还跟着小算盘。

    他把茶杯搁下来，笑呵呵地冲泽塔次长说：“次长阁下，东西是好东西。不过在技术引进之前，我有个小问题——这个样品里的追踪模块，是你们技术部门标配的，还是专门给咱们地球联盟定制的？”

    翻译愣了一下，把话翻给泽塔次长听。泽塔次长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即哈哈笑了两声，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翻译在旁边翻：“次长阁下说，毕会长好眼力。这个追踪模块是产品出厂时的标准配置，用于产品全生命周期管理，绝不是针对贵方的。如果贵方介意，我们可以当场拆除。”

    “拆就不必了。”毕克定摆了摆手，“咱们换个思路。你们这个晶格储能矩阵确实有竞争力，但我们地球联盟有个规矩——技术引进可以，核心知识产权得留在境内。你们出技术，我们出产能和市场，利润分成七三开，你们三我们七。”

    翻译把话翻过去，泽塔次长脸上的笑收了收，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翻译翻过来：“次长阁下说，七三分成太低了。这项技术的研发投入巨大，泽塔星系需要至少五成的利润来维持后续研发。”

    “五成可以谈。”毕克定身子往后一靠，“但你们得把追踪模块撤了，另外加上一条——晶格储能矩阵的核心算法源代码得托管给地球联盟的第三方机构监管。这样万一哪天咱们闹掰了，我这边工厂不至于停产。”

    泽塔次长听完翻译之后沉默了几秒钟，跟旁边那个高瘦年轻人低声说了几句。年轻人从手提箱里掏出个平板电脑划拉了两下，递给他看。次长看完之后抬起头，冲毕克定竖了个大拇指，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

    翻译翻：“次长阁下说，毕会长是明白人。他同意七三分成的框架，但要求地球联盟商会每年最低采购量不低于五十万组。”

    “五十万组没问题。”毕克定伸出手，“合作愉快。”

    两个人握了手。泽塔次长又叽里咕噜补了一句。翻译笑着翻：“次长阁下说，他本来以为要谈三天才能谈下来，没想到毕会长十分钟就拍板了。”

    “你跟他讲，我这个人最怕开会。能十分钟谈完的事，绝不开三天会。”

    泽塔次长听完翻译哈哈大笑，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句。翻译的表情有点微妙：“次长阁下说——他喜欢毕会长的风格。不过他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原样翻给毕会长听——‘你们地球人谈生意这么利索，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毕克定面上笑着，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紧。泽塔次长这话听着像玩笑，但细琢磨——他凭什么觉得地球联盟商会背后有高人？要么是他从别处听说了什么，要么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不管是哪种，都说明泽塔星系对地球联盟商会的了解比表面上多。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笑着把泽塔人送出了会议室，安排人带他们去酒店休息。等人走了之后他往椅子里一坐，冲笑媚娟说：“你听见他最后那句话没有？”

    “听见了。”笑媚娟把门关上，走回来坐到他对面，“‘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他在试探你。要么他在别处听到了风声说咱们背后有星际势力支持，要么他就是随口一诈，看你什么反应。”

    “我反应没问题吧？”

    “你反应太好了。笑得太自然了，反而显得假。”

    毕克定愣了一下：“那我下回注意。”

    “下回你别自己上。这种带试探性质的谈判你让我先跟他聊一轮，我摸完底你再出面拍板。你一出场就拍板，对方摸不清你的决策路径，反而会起疑心。”

    毕克定想了想，点了头：“行。下回你打头阵。”

    他掏出手机给安保部打了个电话：“泽塔星系那拨人住在哪个酒店？”

    “国贸三期。按您的吩咐安排的，顶楼套房。”

    “他们那个黑色手提箱进了房间没有？”

    “进了。我们的人看见他们拎着箱子进的电梯。”

    “行。你让技术组把酒店顶楼的无线信号监控打开，看看那个晶格储能矩阵的样品在房间里有没有往外发信号。”

    挂了电话他跟笑媚娟解释了一句：“刚才卷轴提醒我样品里有追踪模块，我当场给挑破了。但挑破了归挑破了，他们要是真想追踪，肯定还有别的法子。酒店房间的无线信号监控能看住他们晚上会不会偷偷往外传数据。”

    笑媚娟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卷轴又给你预警了？”

    “嗯。现在卷轴的预警功能比以前细了，能直接扫出追踪模块的频率。”

    “三点七赫兹。”笑媚娟拿笔记了一下，“这个频段跟咱们上回在克里特人飞船上扫出来的一个样。”

    毕克定把身子坐直了：“你确定？”

    “确定。上回克里特人那艘穿梭机在停机坪上停了半个钟头，马旭东拿设备扫了一遍，里头有个信号源就是三点七赫兹。当时以为是导航信号没当回事。现在泽塔人的样品里也是这个频段——”

    “那就不是导航信号。”毕克定把手机掏出来给马旭东发了条消息，“你查一下克里特星系和泽塔星系之间有没有什么技术合作或者情报共享协议。”

    马旭东秒回：“查了。两个星系去年签过一份‘贸易便利化备忘录’，里头有一条是‘双方同意在货物追踪与供应链安全领域开展技术合作’。”

    毕克定把这条消息给笑媚娟看：“泽塔人的追踪模块跟克里特人用的是同一套技术。他们俩在供应链追踪上搞了技术共享——换句话说，泽塔人今天带来的样品里那些追踪模块，克里特人那边也能收到信号。”

    笑媚娟把手机推回来：“所以泽塔人上门谈生意，克里特人在后面看戏？”

    “不止看戏。克里特人上午来谈矿产生意，泽塔人下午来谈储能技术，两拨人前后脚到，谈的还都是能源领域的合作。你要说这是巧合，我反正不信。”

    笑媚娟想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是在联手试探咱们的底线？”

    “有可能。克里特人想看看咱们对矿产品合作的胃口有多大，泽塔人想看看咱们对技术引进的态度有多开放。两边一凑，就能拼出咱们在能源领域的整体布局意图。”

    “那咱们怎么办？”

    毕克定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笑了一声：“他们试探咱们，咱们也试探他们。你明天约泽塔次长吃个饭，闲聊的时候提一嘴——就说‘听说贵方跟克里特星系在供应链追踪上有技术合作，我们地球联盟商会对这项技术也很感兴趣，能不能一块儿谈谈’。”

    笑媚娟眼睛亮了一下：“你这是敲山震虎。”

    “对。我让他知道咱们清楚他跟克里特人的关系，看他什么反应。他要是慌了，说明他们背后还有别的猫腻；他要是坦然承认，那至少说明这两家的合作是摆在台面上的。”

    “行，明天我约他。”笑媚娟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对了，晚上你回不回家吃饭？阿姨炖了排骨。”

    “回。泽塔人那边让安保盯着就行，我回去吃排骨。”毕克定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又回头，“泽塔那个次长叫什么来着？”

    “拉斯基·奥伦·塔格尔。”

    “我还是记不住。明天吃饭的时候我就叫他‘次长阁下’，你记着别叫错了就行。”

    笑媚娟拿笔记本拍了他一下：“我办事比你靠谱。走了，回家吃排骨。”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外头传来穿梭机引擎熄火之后的余响，嗡嗡的，跟一群蜜蜂在远处飞似的。毕克定走在前面，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了一句：“那个晶格储能矩阵的样品还在他们手里？”

    “在。明天吃饭的时候我让他们带上，就说‘想再仔细看看’。”

    “行。明天你负责看样品，我负责看人。”

    “你看人，我看样品。分工明确。”

    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毕克定忽然冒出一句：“泽塔人那个翻译中文说得真溜，比我还标准。”

    笑媚娟笑了一声：“人家专业干这个的，你一个半路出家的跟人家比什么。”

    “我没比。我就感慨一句。”

    电梯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那扇半开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