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组的案宗放在一个厚牛皮纸袋里，摆在魏长青的桌上。

    陆诚坐下来翻。

    受害者叫沈明，四十一岁，本地人，经营一家小超市，两周前夜里，在超市后门的货运通道里，被人持刀捅伤，送医之后昏迷了十一天，昨晚器官衰竭，没救回来。

    案发时间，晚上九点半左右。

    案发地点，超市后门货运通道，属于内部区域，不对外开放，监控只有货运通道入口一个摄像头，拍到了嫌疑人的背影，但因为角度问题，没有拍到正脸。

    嫌疑人，男，从背影判断身材中等偏瘦，穿黑色外套，戴帽子，行为敏捷，作案后翻出后院铁门离开，全程不到三分钟。

    “现场有没有提取到指纹？”陆诚问。

    “提了，只有沈明自己的，和几枚残缺指纹，比对数据库，没有匹配。”

    “凶器呢？”

    “没找到，带走了，或者丢弃路途中，我们周边翻了一圈，没有。”

    “沈明有没有仇家？”

    “这是我们花时间最多的地方。”魏长青拿起另一份材料，“他开超市，跟周边几家有过口角，我们挨个摸了，说法都对得上，不像，另外他老婆那边，有一个前男友，我们也问过了，当晚有不在场证明。”

    “他有没有欠钱，或者借钱出去没要回来的？”

    “据他老婆说，没有。”

    “据他老婆说。”陆诚重复了一遍这半句话，停了停，“沈明出事之前，那几天，有没有异常行为？”

    魏长青想了想，说：“他老婆说他那几天有点心事，吃饭不怎么说话，问他也不说，以为是生意的事。”

    陆诚把案宗重新从头翻了一遍，翻到案发现场的照片，拿出来，在桌上排开。

    货运通道，很窄，两侧是砖墙，地面是水泥地，潮湿，左侧靠墙摆着几个空的货架，地上有一摊血迹，血迹周围有些散落的纸箱碎片。

    “这些纸箱，是案发当时就有的，还是后来放上去的？”

    “案发当时就有，沈明在整理货物，那些是他拆完的纸箱。”

    “他一个人在整理？”

    “对，他老婆和一个店员在前面收银，他自己在后面。”

    陆诚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会儿，把它单独放到一边。

    “我去看一下现场。”

    ……

    超市不大，开在一条居民区的商业街上，左边是一家干洗店，右边是一家米粉铺，街道不宽，两排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超市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还开着，但气氛沉，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眼睛有点肿，是沈明的老婆，叫陈芳。

    陆诚进了后门，站在货运通道里。

    通道不长，十来米，宽约两米，一头连着后院铁门，一头通往超市内部的库房。

    他站在血迹旁边，慢慢往四周看。

    地面，墙壁，角落里的空货架。

    货架底层，有一块砖头，位置有点奇怪，不像是随意摆放的，像是垫东西用的，但周围没有东西需要垫。

    陆诚蹲下来，靠近了一点。

    砖头旁边，贴着墙根，有几粒碎屑，细小，灰白色。

    他没动，只是看。

    三米之内，那碎屑，微微泛出一点绿。

    很淡，但他看得见。

    他站起来，转向魏长青：“这个货运通道，案发之前，有没有人检修过？”

    魏长青想了一下，说：“这个……没问过，不知道。”

    陆诚走出通道，到前面，问陈芳：“案发前一两周，这个后门通道，有没有人来修过什么东西？换灯管，补墙，或者别的？”

    陈芳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修过，就是出事前大概……十天还是两周，沈明说通道里的一个排水管有点渗水，他自己找人来补了一下。”

    “找的谁？”

    “他找的……”陈芳皱起眉头，“不是我们以前常用的那家，是他自己联系的，我也不认识，就来了一次，补完就走了，收了两百块钱，现金。”

    “那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就打了个照面，不认识。”

    “大概什么年纪，什么样子？”

    “男的，三四十岁……”陈芳想了想，“戴着帽子，工人打扮，我没怎么注意。”

    戴帽子。

    案发当晚嫌疑人，戴帽子。

    “你丈夫怎么联系到那个人的？手机还是别的？”陆诚问。

    “手机吧，他手机……”陈芳的眼睛一下红了，“他手机在医院，我带回来了，你们要的话……”

    “要。”陆诚说，“另外，你丈夫那几天心事重，你说他不说，你有没有听见他打过什么电话，或者提到过什么人的名字？”

    陈芳用力想了一下，摇头，然后停了一停，抬起头：“有一次，好像是出事前四五天，他在里间打电话，我进去，他就不说话了，把门关上，我也没多想……”

    ……

    沈明的手机。

    通话记录往前翻，找到那个修排水管的人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号码是一个手机号，归属地本地，但是一个空号，查无此人。

    “预付费号，买了用完扔的那种。”方磊在旁边说。

    “能查到这张卡是在哪里办的，哪个销售点买的吗？”陆诚问。

    “这个……麻烦，号码注销了，运营商那边可以调，但要时间。”

    “调。”

    他继续往下翻沈明的通话记录。

    在修管子的人打来电话的三天前，有一个号码，拨出去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时长两分钟。

    陆诚把这个号码抄下来，查了一下。

    是一个座机，本地，注册信息是一家叫“永和物流”的公司。

    “永和物流，查一下这家公司。”

    方磊去查。

    十分钟后，回来，脸色有点奇怪：“这家公司，注销了，注销时间是四年前，注销之前的法人代表，叫葛……”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下来了。

    “葛什么？”陆诚问。

    “葛建峰。”

    不是葛永年，是另一个人。

    但这个姓，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得有点微妙。

    “葛建峰，查一下。”

    ……

    葛建峰，五十二岁，本地人，物流公司倒闭后，无稳定工作，现居住地，城北某小区。

    无犯罪记录，无在逃记录，是个普通人。

    和葛永年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已知的交集。

    陆诚在椅子上靠着，把这几条线重新理了一遍。

    沈明，超市老板，出事前心事重，自己联系了一个陌生人来修排水管，修管子的人用的是空号，出事前十天进了货运通道。

    修管子的人，和案发当晚的嫌疑人，都戴帽子。

    沈明出事前，给一家注销了的物流公司的座机打了电话，时间是夜里十一点多。

    那家物流公司，法人叫葛建峰。

    “这个物流公司，注销之前，做的是什么业务？”陆诚问。

    方磊翻了翻，说：“工商登记上写的是货运代理，但具体做什么，工商那边没有详细记录。”

    “沈明的超市，以前有没有和这家公司合作过？”

    “这个……陈芳不知道，说那是四年前的事，当时他们超市才开，进货渠道乱，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陆诚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穿上。

    “去找葛建峰谈谈。”

    ……

    葛建峰住在城北一个叫松鹤苑的小区，建成大约十五年，外墙有些斑驳，电梯很旧，上楼的时候有轻微的颤动感。

    六楼，第三间。

    陆诚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五十来岁，眼神有点警觉。

    “葛建峰？”

    “……是。”

    陆诚把证件亮了一下，说：“刑警队，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进去说说。”

    葛建峰盯着证件看了两秒，退开让路，没说话。

    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堆了不少，窗帘拉着，光线不太够。

    陆诚在沙发上坐下来，方磊站在旁边。

    葛建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不太自然。

    “你认识一个叫沈明的人吗？”陆诚说。

    葛建峰想了一下，摇头：“不认识。”

    “他在城东开了一家超市，以前是做物流周边小商品进货的，你的物流公司做货运代理，大概四年前注销，注销之前，有没有和他做过生意？”

    “我那公司倒得早，当年客户就那么几个，我记性不太好……”他停了一下，“好像有一个小超市合作过，但我真记不清楚了。”

    “你的公司注销了，原来的座机号码，还在用吗？”

    葛建峰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在用，转成私人电话了，号没换，就一直用着。”

    “十天前，大约晚上十一点，有一个人拨过这个号码，你还记得吗？”

    葛建峰沉默了三秒。

    “不记得了，接了很多电话，记不住。”

    陆诚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了他几秒钟。

    葛建峰的眼神往旁边偏了一点，又拉回来，放在陆诚身上，但明显地，不太自在。

    “葛建峰，”陆诚说，“沈明昨天夜里死了，故意杀人。”

    葛建峰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硬了一下。

    “我……”他开口，然后停住了。

    “你认识他，他找过你，你知道他有麻烦。”陆诚说，“你现在不说，等到我们把所有的关系都查清楚，你再说，对你不好。”

    葛建峰低下头，把手攥起来，放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没动。

    “他找过我，”他最后说，“就是你说的那个时间，夜里，他打我电话，说……说他有点麻烦，问我认不认识能帮他解决麻烦的人。”

    “什么麻烦？”

    “他说有个人找他要钱，说他欠债，让他还，他说他不知道欠谁的，就是有人找上门来要钱，让他两周内给，不然不好看。”

    “要多少？”

    “他说……”葛建峰停了一下，“八万。”

    “他说欠债说不知道欠谁的，这话你信吗？”

    葛建峰没立刻回答。

    “我跟他认识，他这个人……做生意有些年，以前进货这一块，来路不总是那么正，你懂不懂我的意思，不是大事，就是小事，但积下来，说不定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关系。”他说，“他说不知道欠谁的，我信一半。”

    “他找你，是让你帮他联系什么人？”

    “他以为我认识道上的人，能帮他处理这种事，说能摆平就好，他多给点。”葛建峰苦笑了一下，“我哪认识那种人，我就是个跑物流的，我跟他说我帮不了，叫他去报警，他不肯，说报警搞不定。”

    “他后来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就那一次，然后就没了，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昨天死了？”

    “昨天死了。”陆诚说，“那个找他要钱的人，他有没有跟你描述过？”

    “没有，说的不清楚，就说是个男的，不知道是谁叫来的，直接找上门来，说认识他，知道他有些账没还清楚。”

    “来过几次？”

    “他说来过两次，第一次讲清楚了要多少，第二次催他，给了期限。”

    “第二次催他，是什么时候？”

    葛建峰想了想，说：“他跟我打电话，说‘今天又来了’，当时我也没太上心……如果是十天前打给我的，那应该就是十天前。”

    十天前，第二次催款。

    随后，修排水管的人进了货运通道。

    随后，沈明出事。

    “你帮不了他，他有没有跟你说还去找了别人？”

    “没说，就说谢谢，挂了电话。”

    ……

    从松鹤苑出来，方磊在车边站着，把笔记本合上。

    “这条线，往下走，是要找那个要钱的人？”

    “对。”

    “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也可能凶手是另一个。”方磊说，“要钱的人，和动刀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

    “不一定，但关系脱不开。”陆诚坐上副驾，把安全带扣上，“沈明到底欠谁的，这个要搞清楚。”

    “他老婆说没有。”

    “他老婆说没有，但葛建峰说他以前进货来路不正。”陆诚说，“去查沈明的超市，注册以来，所有的进货记录，重点看前三年，如果有异常的供货方，查供货方的背景。”

    方磊把车发动，说：“这要查一段时间。”

    “那就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