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春来在接待室里，签了见证材料，签完，站在接待室门口，等着要不要还有什么事。

    陆诚走过去，跟他说：“他打给你那个电话，你没来得及回答他，但你来了。”

    葛春来看着他，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他等了十三年，最后那天晚上，他开门让人进去，是因为他认识那个人，不设防。”陆诚说，“他这个人，不是一个能设防的人。”

    “我知道。”葛春来说，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用力，“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太好说话了。”

    他在接待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走进楼道拐角，消失了。

    方磊在陆诚旁边，嘀咕了一句：“这案子，真没劲，那个罗建，亲手动的手，是被人安排的，任永茂，坐在家里，一样的结果。”

    “犯罪里面，亲手的和动脑子的，在法律上都要负责。”陆诚说，“而且，”他顿了一下，“任永茂不容易。安排六个摄像头，联系罗建，送进去密码，等在家里，一套做下来，没出什么漏洞，就差一步。”

    “差哪一步？”

    “他以为罗建是个工具。”陆诚说，“工具有时候会跑。”

    方磊想了想，笑了一下：“那粉末，要不是陆队你注意到……”

    “不只是粉末。”陆诚说，“那碗面。”

    方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那碗干了面汤垢的碗，那个细微到技术员都没有仔细测量过的时间差，把死亡时间从一个两小时的区间，缩小到了一个更精确的节点，从而推出葛永年死的时候，保险柜是开着还是关着，进而推出有两个人参与的结论。

    “你当时怎么想到看那个碗的？”

    陆诚没解释。

    他只是觉得那碗面汤垢，干得太彻底了，像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不像是当晚发生的事。

    直觉。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

    傍晚，陆诚坐在分局外面的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秦海的消息。

    “案子结了？”

    “嗯。”

    “假期还剩多久？”

    “不剩了。”

    陆诚知道秦海这么问的意思，休息少一点，案子多破几个。换成别人多休几天也没事，因为对于别人而言，案子不是一时二刻能破的，需要时间。

    而陆诚不同，他破案太厉害，快的一天，甚至几个小时就能破了，他脑子太厉害了，不抓紧时间利用起来，暴殄天物。

    而且年轻人不怕累，瞧他熬了几个大夜跟没事人一样，眼睛神光明亮的，体格子是真心好。

    ……

    陆诚把手机揣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

    城南老街的方向，老式木楼的屋檐在暮色里一排排连下去，天空是冬天特有的那种灰蓝色，没有云，只有风，从街道那头慢慢吹过来，带着一点老街的气息，陈旧的木料、茶叶、还有远处某家饭馆飘出来的炒菜香。

    典当行的门还锁着，警戒线还拉着，里面的灯是灭的。

    那里有人，待了十九年。

    方磊把车开过来，摇下窗户，问：“陆队，走吗？”

    “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了车。

    车开出老街，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路面照得很平整。

    方磊把收音机打开，放了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唱到一半，他把音量拧小，问：“陆队，你说，像葛永年这种人……值不值得？”

    陆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一件事，扛了十三年，最后想找个人说，没说出来。”

    “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没了。”陆诚说，“但他最后打了那个电话，他想说了。”

    “然后呢？”

    “然后他儿子来了。”陆诚说，“案子破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方磊沉默了一会儿，把收音机音量开大了一点。

    老歌继续唱，含含糊糊，听不清词。

    车窗外面，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向后退去。

    方磊把头靠在椅背上：“这案子，每查一步出一个新人，我有点绕不清楚。”

    “不复杂。”陆诚说，“葛永年，任永茂，罗建，这三个人，各自有一段关系，这段关系在昨天晚上交叉到了一起。”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用线连起来。

    “任永茂和罗建，是前合伙人，闹翻了，分开。罗建有那把钥匙，可能还知道密码——或者他有办法知道密码。任永茂和葛永年，是老板和雇员，还有一笔借钱的关系，老板用这笔钱拿捏着他。”

    “罗建和葛永年，什么关系？”方磊问。

    “不知道。”陆诚说，“但葛永年死前拿不定主意的那件事，很可能跟罗建有关。”

    ……

    法医报告在傍晚送过来了。

    葛永年，六十三岁，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后脑钝器伤，凶器宽约三厘米，重量估算超过一公斤，单次打击，致命。

    没有抵抗伤。

    双手没有防御性擦伤，指甲里没有外来皮屑，身上没有搏斗形成的淤伤。

    死者在被打的一刻，完全没有做任何抵抗。

    陆诚把这一条看了两遍。

    不是没来得及抵抗，是没有想到要抵抗。

    他彻底信任了那个人，转过身，没有防备，被人一击致命。

    “时间再往细里确认不了吗？”陆诚问法医。

    法医摇头：“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来看，死前两到三小时进过食，吃的是面条，另有少量蔬菜。但具体死亡时间，十一点到一点，这个区间是目前能给出的。”

    “死前两到三小时吃的面。”

    后间那碗干了的面汤垢。

    陆诚问：“店员钟晓，早上几点发现的尸体？”

    “八点零五分，监控有记录。”周涛说。

    “法医进场是几点？”

    “八点四十。”

    “那碗面，里面的面汤什么时候干的，有没有判断？”

    法医楞了一下：“这个……我们没专门看。”

    “碗里的面汤，如果室温在十五度到二十度之间，一碗面汤彻底蒸发变成那种干结的面汤垢，大概需要多久？”陆诚问。

    法医想了想：“这个没有固定标准，面汤量、室温、通风情况都有影响……”他顿了顿，“如果是一个小碗，大概半碗面汤的量，室温不高，但通风不好，我估计……至少得六到八个小时以上，才会到那种程度。”

    周涛抬起头，开始心算。

    “早上八点零五发现尸体，碗里的汤早就干透了，往前推六到八小时，就是半夜零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他在这个时间段之前吃的面。”

    “可死者最后一次进食，是死前两到三小时。”陆诚说，“把两个时间对上，他的死亡时间，很可能在昨晚十一点前后，而不是接近凌晨一点。”

    法医沉默了一下：“从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来看，这个推测……我没有把握排除，但我也不能确认。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再做一次细化检验。”

    “做。”周涛说。

    “另外。”陆诚说，“后间的炉子，是电热水壶，不是炉灶。他要煮面条，需要另一个电器，或者他去别的地方吃的面，带回来的。”

    方磊走出去，问了问在外面守着的技术员，回来说：“后间里有一个小的电磁炉，放在纸箱后面，我昨天就看见了，没注意。”

    “煮面条的时间，以及他拿出钥匙开保险柜的时间，不是同一段时间。”陆诚说，“他吃完面，大概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死的时间在十一点前后。凶手不是在他开保险柜的时候打的他，是在这之前，或者——”

    他停了一下。

    “或者这之后。”

    “拿了东西，再回来，补一刀？”方磊说。

    “不是。保险柜里的东西，是在他死了之后，由另一个人打开拿走的。”陆诚说，“凶手用的是钥匙，但不知道密码，他打不开保险柜。所以他先杀了葛永年，再等着另一个知道密码的人来开。”

    周涛猛地直起身：“两个人？”

    “钥匙和密码，分在两个人手里。”陆诚说，“钥匙是罗建的，密码……是另一个人知道的。”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静了几秒。

    方磊慢慢说：“那另一个人，不就是任永茂吗？”

    “或者葛永年把密码告诉了另一个他信任的人。”陆诚说，“他在借条背面记过密码，然后划掉了，划掉的原因，可能是他已经告诉了那个人，不需要记了。”

    “告诉谁了？”

    “他想找儿子商量的那件事。”陆诚说，“他拿不定主意，说明那件事有两个方向可以选。他犹豫了，打了电话，没说清楚，结果当晚就死了。”

    他站起来，把手边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收起来。

    “我需要再见一次葛春来。”

    ……

    葛春来还在分局。

    他没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手里握着一只一次性水杯，水已经凉了。

    陆诚在他旁边坐下来，没绕弯子。

    “你爸打那个电话之前，有没有联系过你，哪怕发个短信、发个消息，任何形式的？”

    葛春来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往前翻记录，翻了一会儿，停下来。

    “有一条。”他说，“两周前的，我当时没怎么在意。”

    他把手机递过来。

    一条微信消息，两周前，葛永年发的，只有一句话：

    “春来，你认不认识律师，靠不住的那种，我问问行情。”

    方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嘀咕：“什么叫靠不住的那种？”

    “意思是不用真的帮他打官司，只需要告诉他，某一件事，法律上怎么说，大概有什么后果。”陆诚说，“他不想让律师真的介入，只想悄悄问清楚。”

    葛春来看着陆诚：“他要问什么？”

    “他知道一件事，这件事让他很为难，他想知道，如果他不说，会不会有法律风险，如果他说了，对他有什么影响。”陆诚说，“他在两周前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一直拿不定主意，到最后，他还是打了电话给你。”

    葛春来的手攥得很紧。

    “我爸知道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他知道什么，才会……”

    ……

    ……

    例会是周三上午九点开。

    会议室在三楼，窗朝南，冬天晒得到太阳，但暖气不够足，靠窗坐的人还是得把外套穿着。

    专案组总共四个小组，陆诚这组算是最小的，就他和方磊两个人打底，加上周涛这个队长，三个人，一张桌子角。

    其余三组，少的五个人，多的七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组长们依次汇报进度。

    一组，入室盗窃系列案，嫌疑人锁定了一个，还在追踪，预计本周有结果。

    二组，街头持刀伤人案，嫌疑人在逃，目前掌握线索有限，进展缓慢。

    三组，诈骗案转交经侦，协助工作，本周基本收尾。

    轮到周涛。

    “恒丰典当行故意杀人案，昨日告破，嫌疑人任永茂、罗建均已到案，口供与物证相互印证，移送检察院材料本周内整理完毕。”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转过头来，看陆诚。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不约而同，视线落在陆诚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各自收回去。

    那种目光，说不上什么，不是钦佩，也不是不服气，就是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好归类的东西。

    秦海坐在主位，把几份材料叠整齐，说：“典当行那个案子，立案到告破，不到四十八小时，大家都看到了，不多说，该怎么做的，心里有数。”

    他说完，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陆诚那桌停了停，没说别的，低头继续翻材料。

    陆诚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说话。

    旁边方磊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你。”

    “嗯。”

    “你不觉得有点……”

    “不觉得。”

    方磊把剩下半句话咽回去了。

    ……

    散会之后，二组的组长魏长青在走廊追上了陆诚。

    魏长青，四十多岁，做了将近二十年刑警，头发有点花白，说话带着本地口音，不快不慢，是个老实人。

    “陆诚，有空吗？”

    “有。”

    “借你个人，借一天，就一天，行不行？”

    陆诚看他。

    魏长青把烟盒掏出来，对着陆诚晃了一下，陆诚摇头，他自己抽出一根，没点，就夹在手里。

    “持刀伤人那个案子，说是伤人，其实是死了人，受害者昨天夜里没撑过去，现在是故意杀人了。”他说，“但嫌疑人还在跑，我们几个找了三天，没找着，线索就那么几条，每一条都断头了。”他停了一下，“我知道这么说不好听，但你看案子的眼光，跟我们不一样，我想……”

    “案宗在哪里？”陆诚说。

    魏长青愣了一下，随即把烟夹到耳后，说：“在我那，现在就可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