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苏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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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苏城。

    我的记忆中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自小我由奶奶抚养,她是我唯一知晓的亲人。

    逢年过节,在大家都忙着走亲访友的时候我还是和奶奶一起在那间总是显得昏暗的小屋里吃着和平常并没有不一样的饭菜。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与我相关的人。

    我从来没有问过奶奶有关我身世的事情,并非我对此毫不关心,只是看着奶奶脸上的皱纹,所有的疑问再不忍心出口。

    我只能告诉自己,我不在乎。

    **复一日地过着这样暗藏疑问的简单日子,上学,回家,有时间也有机会的时候就去打工。

    我跟周围的每一个人保持着我认为必要的距离,我不知道是否是出于某种潜藏着的叛逆,于我而言,我开始拒绝融入任何一个看似美好的群体。

    我曾被这个世界拒绝,那么我也不屑再次申请加入。

    我不知道是何时开始有了这样的疏离感。

    或许是从幼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着我所谓的最好的朋友到我家看到他明显的皱眉开始。

    或许是从后来那些说着喜欢我的女生在无意听说有关我的家庭的情况后自以为是的同情开始。

    甚至也许是从那些女生中的一个用那种义无反顾的表情告诉我她只是喜欢我这个人而已开始。

    谁知道呢。

    顾叔叔是在我十岁那年出现的。

    他第一次找我家的时候奶奶正在淘米的动作显然顿了一下,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吃饭了么。”

    “还没。”

    他们的谈话寥寥无几,即使这么多年下来,我也不过是知晓他曾是我那资料为一片空白的父亲的朋友而已。

    他们似乎并没有告知我关于我父母的具体信息的打算,而我也并没有想过去问。

    我已经习惯了不去向他人寻求任何的帮助,我说过,我并不屑在被这个世界抛弃之后再度垂爱。

    顾叔叔来的次数并不算多,我知道他是A城某大学的教授,有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儿。

    初始的时候,我对他是冷淡甚至略有排斥的。

    但是一年年的过去,我对他的感觉开始转为敬重与感激。

    他对我,就像是父亲对待儿子,关怀有,期许有,我唯独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到同情。

    在奶奶去世之后,我几乎是别无选择地随着他到了A城。

    我来到A城的那天下起了雨。

    我没有接顾叔叔递过来的伞,如果不是很大的雨,我不会想到要打伞。

    这么做并非出于某种忧郁而文艺的心理,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天空是灰蒙蒙的,大约是这样,顾叔叔打开门的时候我才会觉得他家是异常的明亮。

    这种明亮,来自客厅里的灯光,来自林阿姨脸上恬淡的笑容,也来自从房间里飞奔出来的毛毛躁躁的女生。

    我突然想起奶奶那张刻满了皱纹的脸。

    我原本以为,顾叔叔的女儿会是一个知书达礼的文静女生,顾行颜这般光着脚丫的亮相让我觉得意外。但是很快我就释然了——撇开顾叔叔和林阿姨的教授身份不谈,顾行颜显然就是一个受到宠爱的女孩成长后该有的样子。

    她进房里换上鞋,然后看到我,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里的戒备。

    我不喜欢这种被防备的感觉,因为我并没有想要跻身其中的意愿。

    很多对我的家庭略有知晓的人都会以为我的冷漠疏离都是我对这个世界的报复,但我其实并不恨这个世界。我从来不是一个阳光积极的人,但我也不认为消极颓废是一个男子汉该做的事。

    我有欣赏的人,敬重的人,感激的人,但是除了奶奶我并不想将爱这个字用在他人身上。

    但是除了这些人,我很少会费心关注其他的人,也是因为如此,我反而很少会有讨厌的人。

    我很喜欢的一句话,叫做我站在人群之中,人群却与我无关。

    我并不想再一次尝试被拒绝的滋味,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到值得让我去尝试的人或事。

    顾行颜毫不掩饰对我的讨厌,只是在叔叔阿姨面前会收敛一些。

    她跟任何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一样,理所当然地表达着自己的所有情感。喜欢她的人,会说这是率真,讨厌她的人,便会说这是骄纵。

    但是于我而言,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

    顾行颜从来不曾找我的麻烦,她只是习惯于尽量避免与我的接触,以及在不得不接触的时候皱起眉头,仅此而已。

    我是满意这样了然于心的疏离关系的。

    顾叔叔和林阿姨出国之后,我自然地把照顾顾行颜当做自己的责任。

    是的,只是一种责任,出于对他们对我的关怀的一种回报。事实上,顾行颜比我想象中的更为独立,大多数时候我的沉默已经算是对她的一种照顾。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像在B城时一样,找了一份暑期工。我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的馈赠,因而我尽可能地想要独立,尽管顾叔叔在走之前交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个世界大概真的不算大,在这KTV随处可见的城市,顾行颜与她的朋友到了我所在的这一家,当然,在她扬言要与她的朋友单挑喝酒之前这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下了班,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换下工作服后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等待顾行颜出来,女孩子若是喝太多的酒总是容易出事,即使我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朋友对她的包容与喜爱,我还是想要亲眼看到顾行颜的情况。

    坦白说,我并不甚喜欢会轻易否定他人的女生,但如果被否定的那个人是我,反而让我没什么感觉,更何况,我把这个女生视为自己的责任。

    那个叫舒静柳的女生冲我伸出手来的时候我只是朝她点点头而已,看得出来,顾行颜很是气不过。

    不过这个时候我并没有力气解释,也没有必要。

    她身旁的男生带着她出了门,我看到她那气呼呼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顾行颜真是我见过的面部表情最丰富的女生——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牵动嘴角,就觉得胃里又是一阵抽痛。

    形势似乎有些严峻,我很快打了车回去,既然她没什么事。

    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床上躺着,想着熬过胃里这一阵的疼痛。

    也许是因为在A城还没有完全习惯,在KTV工作也不能保证规律的饮食,这一次的发作来势汹汹,我觉得自己渐渐失去了对周遭的感官意识。

    似乎隐约中听到顾行颜的声音,但是除了咬紧嘴唇避免自己不争气地呻吟出声,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行颜破门而入。

    我想我是吓到她了,但是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刻从她嘴里吐出来仍然是对我的抱怨。

    我是有些失望的,并非是因为她对我的不管不顾,而是觉得顾叔叔的女儿不该是这样冷漠的。

    我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从来我都认为这个世上没有人有义务要为我做什么,哪怕是我的父母。

    因此我趁着胃疼减轻的间歇想要帮她避免林阿姨的责怪,毕竟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麻烦,却没想到她很快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看到我正朝客厅走她似乎很生气,喊了一通我没来得及咀嚼其中意味的话,却又在我感到突然起来的晕眩的时候戛然而止。

    然后我感到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我的臂膀,顾行颜骂骂咧咧的声音近在咫尺,“白痴就你现在的样子还想瞒着我妈赶紧跟我去医院回头再打电话向他们证明我没有趁机欺负你。”

    我没有力气对她这般孩子气的表现作出评价,只是想终究顾叔叔的女儿不会有一颗冷硬的心。

    出租车上她一直小声碎碎念着,“喂喂虽然我讨厌你但是我可没想过付诸行动来对付你像你这么吓我是不对的啊”之类的。

    直到到了医院医生告诉她这只是胃痛比较严重她才恢复了镇定,然后在医生一遍遍的教训下终于忍不住走人。

    我听着她离去的脚步,突然在想,一直以来我都不屑于她轻易地为他人贴下标签,其实对于她,我何尝不是在第一次见面后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内心就跟她的言语一样充满尖刺呢?

    然而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