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151章 周秉昆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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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8日,傍晚。启德机场的跑道还带着白天的热气。
机舱门一开,湿气就裹了上来。
赵雅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舷梯下的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天,隔着鞋底还是温的。
出口那边,邹文怀站在接机的人群里。
浅灰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规矩。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可一眼就能认出来。
“萧先生,一路辛苦。”
“不辛苦。”
“车在外面。”
司机阿强接过行李,一手一个,往停车场走。
周秉昆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比两个月前瘦了。
“阿强怎么了?”
邹文怀压低了声音。 “家里的事,回头再说。”
车没有直接上半山。
邹文怀让阿强拐进中环,停在一家潮州馆子门口。
馆子在二楼,楼梯窄,木头扶手被手磨得发亮。
靠窗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四副碗筷。
一锅虾蟹白粥端上来,滚着泡。
几样小菜:咸菜、花生、一碟卤水鹅。
周秉昆先喝了一口粥。
米熬得烂,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块空了两个月的角落,才算落回原处。
“嘉禾这边,下半年有两部戏要开。一部功夫片,一部喜剧。导演的人选,我和冠昌初步选了两个人,你看看?”
“你定就行。”
“萧先生,公司的事,还是要你拿主意。”
“日常事务你多操心,我只看账。”
邹文怀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茶,没有再劝。
回到半山,快9点了。
铁门开的时候,院子里的灯亮了。
屋里也是亮的。
地板擦过,桌面上没有灰。
窗开着一道缝,山风从缝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地鼓。
灶上温着一锅汤。
保姆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先生,太太,汤还热着。”
“这么晚,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听他们说过,美国的菜很难的吃的,所以就煲了汤,你们回来喝口热的。”
“阿姨,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哎。”
赵雅芝先去给娘家打电话。
电话机在客厅角落,拨号盘转起来咔嗒咔嗒响。
“妈,我们到香港了。”
“都好,您放心。”
那头赵母的声音又急又快,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说家里都好,说楼下新开了一家冰室,说街坊最近张口闭口都是股票。
说对门的老陈赚了钱,换了一台冷气机。
说楼下卖鱼的阿珍赔了钱,天天在家哭。
“妈,爸呢?”
“他啊,睡了。”
“股票的事,怎么样了?”
“全卖了。2月下旬就卖光了,一股没留。他说卖完还涨,后悔了两天。天天在家拍大腿,说自己卖早了。”
“后来呢?”
“后来就跌了。他现在不拍大腿了,改烧香。”
赵雅芝笑了一声。 “你让他别烧了,没用。”
“他还说,幸亏听了你们的话。”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听筒上,好一会儿没动。
周秉昆走过去,把电话接过来,放回座机上。
“都卖了?”
“都卖了。”
“那就好。”
他这一路,最惦记的就是这件事。
——
3月10日,星期六。
报纸来得比平时早。
送报的小子把报纸从铁门底下塞进来。
周秉昆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就拆开了。
头版上,那行数字印得比往常大。
1774.96。
底下一行小字:恒生指数创历史新高。
他翻到财经版。
记者的笔调也在飘,满篇“气势如虹”“势不可当”。
有个专栏作家写,香港的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始。
收音机开着,播音员的声音比平时快半拍。
“……远东交易所昨日交投畅旺,全日成交……”
赵雅芝走过来问,“老公,股市真到顶了?”
“到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我手里又没货。”
窗外的中环,一层一层亮起来。
报摊一支一支支起。
这个周六早上的报纸,卖得比哪一天都好。
3月12日,星期一。
《工商日报》登了一条消息,说市面上发现了假股票。
三张合和实业。
没人当回事。
当天,指数跌了40点。
第二天,跌60点。
第三天,跌70点。
有人说,是回调。
也有人说,是洗盘。
报纸上还劝人“趁低吸纳”,说这是千载难逢的上车机会。
一个星期以后,就没有人这么说了。
到了4月底,1774点,只剩734点。
指数腰斩,只用了50天。
茶楼里,说话的声音小了。
有人把报纸翻到财经版,又合上。
有人盯着墙上的价目牌,半天没动。
伙计拎着水壶,从一桌走到另一桌,没人添水。
半山的住户,也变了。
以前傍晚,花园里有人遛狗,有人浇水。
现在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