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142章 故人旧事(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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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赵知安的家,旧居扩建成气派赵府,宅第广阔,仆从婢女一应俱全。

    庭院内,

    沈青禾一身素衣,眉眼清透,微侧着身,手臂托住文兰舒的胳膊,搀扶着人缓步慢行。

    文兰舒腹中隆起明显,怀胎将近七个月,步履有些迟缓。

    沈青禾唇角弯着笑意:

    “兰舒姐,《医书》有言:妊娠七月,始受木精,以成其骨。劳身摇肢,无使定止,动作屈伸,以运血气。 居处必燥,饮食避寒,常食稻粳,以密腠理,是谓养骨而坚齿。”

    大意:怀孕七个月,胎儿禀受木气,骨骼正式成形生长。

    孕妇应当舒展肢体、时常轻微活动,不可终日静坐躺卧不动;多抬手伸腰、缓步屈伸,让周身气血循环流转。

    居所宜干燥,饮食忌寒凉,常吃粳米谷物,能紧实肌肤腠理,以此滋养胎儿骨骼、坚固日后牙齿。

    战国这个时代的医家,对养胎早就有了一定的认识,认为胎全赖母血供养,久静不动则气血凝滞。

    由此可见,在百家争鸣的时代,不仅思想相互碰撞,各行各业也在飞速发展,并成为后世先驱。

    文兰舒轻轻喘了口气,垂眸浅笑:

    “这些道理,当初还都是我一点点教你。”

    “我哪敢忘。”

    沈青禾扶着她,又接着开口,

    “对了,除却日常走动,你每日更要放宽心,保有好心情才是要紧事。安哥如今在沙场立下大功,身份已和从前不同,如今随行护卫成群,个个精锐甲士,不必叫人忧心。”

    文兰舒闻言,轻轻颔首。

    目光望向东方,一声轻叹藏着几分牵挂,低声道:

    “但愿如此。”

    二人在院中慢慢踱步,微风拂动衣襟。

    一名婢女穿过庭院,上前回禀:

    “夫人,门外御医夏无且求见。”

    “那夏御医说,此番是奉大王诏令前往新郑诊治负伤士卒,数月下来伤兵痊愈。临行前受赵将军所托,特地前来拜望夫人。”

    听见赵知安的名字,文兰舒双眸一亮。

    反观一旁的沈青禾,则要冷静许多。

    她虽是郡守私生女,一些权贵的核心圈子混不进去,但这并不代表着一些见闻她听不到。

    就比如有关夏无且的。

    沈青禾提醒道:

    “兰舒姐姐,这夏无且绝非普通御医。据我所知,他是大王身边独一份的贴身医者,深受恩宠。此人手中虽无实权,可就连我父亲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待会儿相见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说罢她又含笑打趣:

    “不过能托请大王近臣代为传信,可见姐姐的赵将军,不光在军中站稳了脚跟,人情世故也打理周全,比柱子通透多了。难怪姐姐日日惦念着他。”

    赵知安精通职场人情世故,而柱子非常憨厚单纯,只懂得认准赵知安。

    文兰舒轻轻拧了把沈青禾的胳膊,温声道:

    “多谢提点。”

    其实不必沈青禾多说,文兰舒心里自有分寸。

    她现在已经不是黔首女子,而是秦国万将、十三等爵赵知安的妻。

    今日若在贵客面前举止失仪,丢的不只是自己的体面,更是赵知安的颜面。

    她吩咐婢女:

    “请夏御医入内。”

    随后由沈青禾搀扶着,缓步前往前厅会客。

    不多时,夏无且便被引至厅堂。

    抬眼望见文兰舒的刹那,夏无且胸中百感翻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若赵知安之母当真是阿房,眼前这人,便是阿房的儿媳。

    转瞬,

    他目光落在文兰舒隆起的小腹上,心头一喜。

    竟有身孕。

    瞧这腹相,数月光景。

    好,好啊!!!

    “夏御医,一路车马劳顿,先喝盏茶稍作歇息。”

    文兰舒言行舒缓得体,一身礼数浑然天成,根本不需刻意修习。

    她自幼由赵知安之母阿房抚育十余载,宫廷礼仪朝夕浸染,早已融进骨血;

    再加她素来性情温婉、饱读诗书。

    即便如今身份今非昔比,周身气度依旧温润妥帖,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夏无且轻轻点头,并未立刻端起茶盏,面上含笑开口:

    “赵夫人多礼。先前老夫在新郑与赵小将军投缘,时常一同研讨医道,那孩子实属难得。”

    “此番我动身离城,二人畅聊一夜,他知晓老夫顺路途经此处,便托我捎一封家书。”

    “故而今日不请自来,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出。

    立在一旁的沈青禾静静望着二人相谈融洽,心中不由得暗自诧异。

    咸阳那个地方,距离三川郡如此之远,看来有些话传过来已变了味道。

    在沈青禾往日听闻里,夏无且是咸阳出了名的倔脾气,性情执拗、言语犀利,一门心思钻研医术、兴办医馆学堂,不愿与人往来。

    若有人私下备礼交好,他会亲自登门,直言斥责,半点情面不留。

    正因如此,方才沈青禾特意嘱咐文兰舒,待客务必周全。

    要知咸阳乃王城腹地,即便夏无且那般失了客套,受斥责之人也不敢有半句怨言,秦王对此同样视若无睹。

    久而久之,人人都道这御医脾气古怪,难以相处。

    而夏无且这样是有原因的。

    他的女儿阿房当年就因卷入朝堂纷争,下落不明。

    所以他打心底憎恶官员结党营私、相互攀附的风气。

    寻常人若贸然前去结交,稍有不慎惹他不快,他能当场疾言厉色,不拿刀登门追责便已经是医者仁心了。

    可今日亲眼见夏无且待人温和有礼,全然没有传言里的凶悍,反倒像位和善慈祥的老者。

    沈青禾明白,外界关于他的流言,言过其实。

    文兰舒将赵知安送来的书信细细读完。

    信的开篇,赵知安叙说了战事与自身近况,字句都在报平安,直言军中诸事渐顺,自身无恙,盼文兰舒不必日夜挂念。

    笔墨一转,是藏不住的思念。

    他许下承诺,待战事稍歇归乡,定会风光大办场婚宴,兑现二人昔日定下的婚约,给她一场举世瞩目的盛大婚礼。

    信末,落着一段情话:

    【好在世间日月从不偏心,清晨的暖阳落在你肩头,也拂过我的眉眼;深夜清辉铺满你的窗前,也洒在我的桌前。明明隔着遥远距离,却借日月同享一份温柔,可这份温柔远抵不上我对你的牵挂,只盼何时不必借日光月色寄相思,能亲自伴你朝朝暮暮。】

    文兰舒看了之后,眉眼间漾开一片深情。

    “老夫是大王身边的贴身御医,在调理安胎方面也颇有经验,不如让老夫为你把把脉。”

    夏无且笑着开口提议。

    文兰舒微微回神,轻轻点了点头。

    夏无且搭上她的脉搏,片刻后松开,面上笑意温和:

    “胎气稳固,脉象安稳。老夫回头给你开几副独家滋补的方子,好好调养,将来定能生下一个福气深厚的娃娃。”

    这话他说得很自信。

    当年阿房怀身,便是由他一手调理。

    靠着他的独门安胎方子,最后养出了赵知安这般出类拔萃的少年。

    “有劳费心。”

    文兰舒并未推辞。

    “举手之劳而已。” 夏无且话音一顿,继续道:

    “不止是养胎,往后你在府中、生活里若是遇上什么难处,或是受了委屈,尽管告诉老夫。只要老夫能办到的,必定替你办妥、替你撑腰。”

    他这番话,像极了长辈护着晚辈,带着兜底与偏袒。

    仿佛在说有他在,便无人可欺。

    可这份关照,落在文兰舒与沈青禾耳中,总觉得有些……越界。

    夏无且察觉到气氛微妙,出声解释:

    “你们怕是还不清楚其中缘故。此番秦军征伐新郑,战事惨烈异常,秦军将士死伤无数。便是那些沙场之上悍不畏死的锐士,一旦染上七日风,十有九亡,几乎无解。”

    “可赵小将军拿出了专治七日风的灵药,硬生生救下了无数秦国将士,更是为军中解决了这一绝症后患。”

    “最难得的是,这般珍贵的救命药方,他分毫不留,尽数献给军中。”

    夏无且语气敬重:

    “如此大公无私之人,老夫替万千受过恩惠的将士,照拂一二其家人,是理所应当,是老夫该做的!”

    文兰舒闻言心头一震。

    她本身也懂医术,清楚七日风的凶险。

    可安哥竟有根治七日风的灵药?

    她脑中茫然,没有半点有关良药的印象。

    夏无且顺势追问,问出心底最牵挂的问题:

    “老夫听赵小将军说,这灵药是他母亲祖传所留。不知他母亲如今身在何处?”

    兜兜转转铺垫许久,这一番话终于说出了口。

    此刻他心绪矛盾。

    早在咸阳时,他便收到阿房病逝的消息,且经过赵知安亲口证实,由不得不信。

    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侥幸。

    万一……

    万一消息有误呢?

    万一女儿还活着呢?

    文兰舒沉默片刻,眼底泛起几分伤感:

    “这七日风的灵药,确实是家母传给安哥的。只是……御医怕是见不到她了,家母已病逝。”

    十余年来,她一直被阿房悉心照料、百般疼爱,早已将对方视作亲生母亲。

    此刻提起旧事,眉眼间尽是真切悲痛。

    “轰……”

    一声闷响在脑海炸开,夏无且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力气被抽空。

    幸好他坐着。

    若站着,此刻定双腿发软,栽倒在地。

    夏无且呼吸有些急促,追问道:

    “那……那赵小将军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姜晚!”文兰舒回道。

    随着夏无且方才一番良药的话出口,文兰舒对于夏无且如此关心母亲的事情,也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跟随母亲十几年,还从来没有听过有关七日风良药的事情。

    想来,这应该是安哥自己研制出来。

    但为何要将这一份功劳送给母亲?

    文兰舒不知道,但会尊重并配合。

    夏无且听后点了点头。

    姜晚!

    阿房,父找到你。

    但,晚了!

    这有什么办法呢。

    天下之大,当初随秦国征伐,获得了许多土地。

    如何治理,就成了一个大难题。

    最好也是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从关内迁徙一批又一批的流民。

    这群流民大多因为触犯了秦律,被剥夺了土地、籍贯。

    再次获得的条件,就是迁徙。

    想来,阿房当初也混入到其中,于十多年前,一同迁徙过来。

    秦国如此之大,若是阿房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隐姓埋名,很难让人找到。

    如今找到了,却什么都晚了。

    夏无且心疼得厉害,但还是忍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番情绪,继续问道:

    “不知知安父亲何在?”

    说完,夏无且补充道:

    “对了,我在军营之中,跟赵知安的关系很好,私下里都叫他知安。”

    文兰舒没有在意这个称呼,想了想说道:

    “安哥的父亲,我从未得见,家母也从未提过半分。只从前听乡中邻里闲谈,说当年母亲是孤身一人迁来此地。想来安哥父亲当年在关内触犯秦律,已遭遇不测。”

    “这十余年间,全靠母亲一人拉扯我们兄妹二人,长年操劳,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

    在这个时代,若是一个女子,在没有男人的情况下挺着孕肚,一定会遭到各种非议。

    但对从关内迁徙过来的黔首来说,不会。

    毕竟若不是戴罪之身,谁愿意放弃原本的生活,跑到其他地方扎根。

    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

    这其中的苦,其中的累,阿房过的该多么……

    一想到这,夏无且心都在发颤。

    “我大概知道了,不知……知安母亲陵在何处,怎么说对方也是为秦国做出贡献之人,我身为医师,医者仁心,理应去感谢祭拜一番。”

    话音刚落,院门外掀起一阵响动。

    两名赵家侍从被人拳脚相加,摔入院中,尘土飞扬。

    一道张扬的喝声紧随而至:

    “文兰舒触犯秦律,即刻拿捕归案!有人阻拦者,一体连坐治罪!”

    话音刚落,院门外掀起一阵响动。

    数十名秦吏鱼贯闯入院落。

    待吏卒站定,一道身影慢悠悠踏进门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步子矜傲,眼皮半耷。

    此人正是文三川。

    文三川慢条斯理道:

    “文兰舒,识相些自己出来,莫要我令秦吏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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