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勋被拖上来时，腿还是软的。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看见孙可望就往下跪去。

    “孙将军，求求你放了我，我给你送了礼物...就在箱子里！”郑元勋哆嗦着，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

    “只要放了我，什么都好商量，什么都能商量...”

    孙可望盯着这张决定着自己功劳的牌，看着那素白袍面上的盐商血痂，许久后咬了咬牙。

    “上墙！”

    “什么？”郑元勋已经懵了。

    “上墙，喊话！”孙可望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已经看到了郑元勋的结局。

    “告诉他们，族长没死，是有人造谣，让他们退！”

    郑元勋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上墙？

    他能听见墙外那些人的喊话，所有人都是来杀他、来杀孙可望的！

    他亲手杀了盐商，又点了十几个盐商的名，这件事全扬州都知道了！

    现在让他上墙，就是在让他死！

    “我不...”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孙可望的冷哼声就响了起来。

    “不上墙，现在就死！”

    郑元勋的嘴大张着，硬生生将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堂外冲进来两个老卒，架着他就往墙头拖！

    当他被架上墙头时，身子已经站不住了，硬生生靠着两个老卒在他身后死死顶着他的腰才没倒下去！

    他张了张嘴，打算大喊，可嗓子里却一片干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他眼前，是各家的无数死士，是刀光、是鸟铳、是佛郎机，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死人堆与血河。

    他尽力的张嘴，可喉咙里只冒出‘嘶嘶’的出气声，连胸口的空气似乎吓得不敢往外逃！

    就在这次，无数人看见了他。

    一身素白，是郑元勋的标志！

    可现在，那身衣服上却沾了血！

    他们族长的血！

    ‘朝廷的狗！’

    ‘还我族长命来！’

    ‘卖国贼！’

    郑元勋浑噩的脑袋猛然被‘卖国贼’三个字一激，刚清醒了半分，十几门火炮、佛郎机炮、虎蹲炮、碗口铳同时响起！

    巨大的轰鸣声中，无数铅子铁砂像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拍在了他的身上！

    郑元勋连一声都没吭出来，墙头上就只剩下一团血雾！

    街道另一头的郑三刚看见自家老爷站在墙头上，心中刚一喜，还没来得及喊出‘老爷’两个字，就猛地看到他老爷在他面前化成一团血雾。

    街道上，十几处地方还在冒着黑色的硝烟！

    只在这一瞬间，这些被郑元勋从流民堆里挖出来的死士们瞬间心头停了一拍，然后滚烫的血液瞬间直冲头顶！

    郑家剩下的五六百死士瞬间疯了！

    ‘给老爷报仇！’无数人高喊着，声音劈裂，扔下盾牌藤牌，放空了鸟铳里的铅弹，抽出了随身的短刃，就朝着开炮的方向冲去！

    还在围攻府衙的死士们瞬间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没想到，郑家的死士们会疯成这样！

    在这尸横遍地的街道上，郑三一行人推进极快！

    他们短刀捅进拦路的人肚子里，一搅，一拔，然后踩着尸体继续前冲！

    他们用火折子点燃一切能够找到的火药，狞笑着随意扔去！

    即使面前有刀有枪，他们也不闪不避，直挺挺的冲过去，任由刀口砍在他们胸口，也要将手里的短刃送进对方的脖颈！

    场面，瞬间混乱！

    血肉横飞！

    刘文秀站在豁口处，看着街面上这一幕，难得的喘了口气。

    他，赌对了！

    那些开炮的人是谁，他猜得到。

    昨夜死的那些族长家主的死士要报仇，必然要杀郑元勋！

    而程槚作为扬州最大的盐枭，他没来赴宴！

    他要上位，必然要杀了这个郑元勋这个‘盐荚祭酒’，要不会有很多人不服！

    而郑元勋死后，他麾下的那些死士要报仇，街面就会混乱！

    而混乱，是他们的机会！

    必须趁着这个机会突围！

    要不所有人都得死在这！

    刘文秀看着街面上已经咬成了一团的两拨人，朝旁边的老卒们挥着手，“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郑家的人是在替咱们解围，别让他们死得太快了！”

    墙上的火铳声再次响起，刘文秀这才大喘一大口气，往正堂跑去。

    郑家的人坚持不了太久，他要在这段时间里，说服大哥孙可望突围出城外，等和虎大威汇合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当他冲入大堂时，孙可望依旧脸色铁青，死咬着牙，双眼泛着狠光。

    到了此刻，他的扬州清漕，算是彻底搞砸了。

    扬州的漕不但没清，还把扬州剩下的人逼成了一团，这些活下来的人，会尽一切可能，阻止扬州的继续清漕！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自己漏算了杨作云这个人！

    “哥，外面乱了！”刘文秀冲进正堂，甲叶哗哗作响，“该突围了！”

    “郑家的人坚持不了太久，越拖下去，越对咱们不利！”

    孙可望咬着牙，双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桌子，满是不甘。

    可到了现在，他也明白刘文秀说的是实情。

    等郑家的人死完了，他要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死士！

    那些想报仇的死士，那些想借着自己人头上位的死士！

    “传令！”孙可望的牙齿紧咬着，字一个一个从喉咙里外挤，“全军...”

    可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猛地听到一声叹气。

    “哎...孙将军别急...”杨作云的声音飘了过来，他依旧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直了，眼睛却没睁开，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嘲笑。

    “别出去...出去就是死！”

    “外面那些人是疯了，不是瞎了...”

    “你们现在冲出去，他们立刻会停止内斗，合起伙来掉头围你...你剩下这一千多人，连街口都出不去...”

    “那你说怎么办？”刘文秀也急了，连声音都在吼。

    他知道杨作云说的是实话，可现在若是不突围，后面就真没机会了！

    “守！”

    “守？”孙可望也愣住了，可他的声音里满是怨气，“守到什么时候，虎大威的消息没传出去你知不知道？”

    “对，守！”杨作云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眼中露出一丝精光，看向两人笑着出了声，“守到郑家的人死绝！”

    孙可望、刘文秀愣住了。

    他们还想再问，可杨作云已经不回答了。

    他自顾自地往外走去，坐在了台阶上，看向府外的街道，嘴角还挂着笑意。

    刘文秀已经知道了杨作云的身份，也在心底埋怨了杨作云的做法。

    可杨作云是孙传庭的暗子，孙传庭又是狗娃的师父，这一层关系套下来，让他想骂的话始终窝在心里，说不出口。

    半刻钟后，刘文秀坐在了杨作云身边，瞥了眼杨作云平静的脸色，长叹了一口气。

    “郑元勋的死，是不是你算好的？”

    “是。”杨作云转过头，对着刘文秀轻笑了一下，又转过了头去。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看重，远超过屋里的孙可望。

    孙可望太阴太毒，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面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想活，也想让别人活...

    这样的人或许做不了大事，可和这样的人做队友，总是能让人心安。

    所以他也愿意跟这个年轻人多聊几句，“孙可望想留着原来的盐枭，用他们的盐路，盐船...可这样行不通...”

    “孙总督说，一片庄稼地，坏就坏在杂草会自己长出来...所以锄地时，每一根杂草都不能放过...”

    “我觉得孙总督说的对，你觉得呢？”

    刘文秀愣了愣，孙总督是进士出身，说的话自然有道理。

    他也能明白杨作云的想法，只要用盐枭的盐路盐船，让他们再插上一手，这个天下迟早会和现在一样...

    许久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杨作云也不说话了，府衙外面的厮杀声还在继续，还在震天，只是慢慢弱了下去。

    那是郑家的死士快死绝了。

    然后，就在刘文秀目瞪口呆中，府衙北面，隔着两条街的方向，突然冒起了黑烟！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府衙周围的街巷，几十股浓烟瞬间窜起！

    无数的大火在同一时间被点燃，将整座府衙围在了里面！

    无数桐油、火油味被刮进了府衙，然后火势被人推着，从四周往府衙方向拢了过来！

    在人为的操纵下，火势蔓延极快！

    很快，府衙周围的三四条街全是大火！

    那些正在围攻的死士被大火一逼，后面的往前挤，前面的往后跑，瞬间乱作一团！

    火头烧过他们的阵型，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不时有火药被大火点燃，轰然炸响，然后瞬间无数人被掀上了半空！

    刚才还在响起的厮杀声，只在片刻就变成了无数惨叫！

    可火焰，只到了府衙周围四街就停住了！

    因为血河！

    无数鲜血成了火海的隔离带！

    在隔离带的这边，是府衙！

    在隔离带的那边，是火海！

    刘文秀看着这一幕，呆住了。

    “别忘了，老子也是盐枭，老子也有死士！老子还有三百陕兵兄弟！”杨作云大笑着，站起身来，朝堂内已经呆住的孙可望大笑了一声。

    “桐油、柴火、火油，还有我在这几条街买的几十间房子铺子...”他朝着孙可望伸出了四根手指，“四十万两！”

    “这笔账，孙将军得给我认！”

    孙可望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心中满是震撼！

    他好歹也是征战数场的将军了，见过狠人，可没见过这么狠的人！

    他见过能算的人，可没见过这么能算的人！

    昨夜死去的那些族长、家主的死士都在这里了，这一把大火，会把那些人烧掉七成！

    可这几条街上，有多少无辜的人，会死在这一场大火里，他算不出来！

    他开始以为自己是清漕全功，可后来成了头功，再后来连头功都没了，就剩下了罪责...

    可现在罪责没了，清漕的功，又有他的份了...

    他看向杨作云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场火，能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怎么办？”

    杨作云难得地朝后挥了挥手，大笑着，“一个时辰后，虎将军就该进城了...”

    “你的人没送出去信，可我的人送出去了！”

    杨作云看着身边已经完全愣住的刘文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空酒葫芦。

    “我在来之前，给下面交代过了，还给他们备了四十万两现银...”

    “若是今日天亮，我没让人往里送酒，就说明府里出了问题...”

    “他们自会烧街，自会通知虎将军进城！”

    然后，他再次看了眼刘文秀挣扎的神色，再次笑出了声，“放心，这几条街是扬州最繁华的街...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几个是无辜的...”

    “那些清白的，无辜的人...昨夜就被我的人接走了，连房子都买了...”杨作云看向四面的大火，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的四十万两是怎么花的...”

    刘文秀呆住了，他哆哆嗦嗦地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呆滞的孙可望，再次转头看向杨作云，恨不得当场跪下来。

    他一直以为大哥孙可望是那个站在棋盘外的人...

    可谁能猜到，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的人，才是那个真正的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