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午时六刻。

    盛京，礼亲王代善府邸。

    密室只点了一盏灯，火光在痉挛的人影上飘动着，连那无意识的低吟似乎都无比朦胧。

    代善披着一件羊皮，瘫坐在虎皮床上，身上暴起的青筋在慢慢退散。

    “真是好东西呀...”

    代善双眼迷离的落在那还在痉挛的烛光上，随即又将目光落进了身侧的红色锦盒里，嘴角的笑越咧越开。

    锦盒里还有三枚拇指大的药丸，说是叫‘大助阳威丸’，是汉军旗那边有人送来的...

    在他脚下，还扔着一个锦盒，说是叫‘红铅丸’，据说方子是从明朝宫里传出来的，那个道士皇帝曾经服用过。

    不过他却听了府内萨满巫医的建议，将‘红铅丸’给大玉儿服了，服下之后，大玉儿身上的燥烈之性简直可以煮羊奶酒！

    代善的目光又落在痉挛的烛光上，鬼斧神差的再次捻起一颗‘大助阳威丸’，和着羊奶酒服下，轻笑着，“夜行十度！诚不我欺！”

    片刻后，代善闭起眼睛，慢慢抿着羊奶酒，慢慢等待药效的发作，心思却慢慢飘在了其他地方。

    在这半个月里，建奴发生的事情不多，但个个却极大！

    第一件大事，就是两蓝旗分了！

    半个月里，两蓝旗和两黄旗打了三场，前两场打的双方狗脑子都出来！

    可第三场，正蓝旗却把镶蓝旗彻底卖了！

    费扬武差点阵斩了...

    这个情况，代善早料到了...

    济尔哈朗一死，两蓝旗就没了主心骨....

    费扬武想报仇，正蓝旗的人想自保...

    前两场打得太狠，死了太多人...多到正蓝旗的人怕了，怕再死下去，以后在建州无法立足...

    镶蓝旗经此一败，龟进了营地，再也不出来了...

    正蓝旗卖了镶蓝旗，但却被两黄旗断了粮食，弄了个里外不是人...

    而所谓的‘粮食’，不过是从朝鲜迁来的那些百姓...

    第二件大事，是李永芳死了。

    李永芳是汉军旗的元老，是汉军旗的灵魂！

    他怎么死的，全建州都知道。

    汉军旗右翼固山额真马光远，在前日夜间，杀了他的上司，汉军旗‘旗主’李永芳！

    这件事他知道，他也点了头。

    没道理满八旗脑浆子都打了出来，汉军旗还死死抱成一团。

    所以他和多尔衮见了一次，定下了这个计划。

    马光远被满八旗重新接收，不遭清洗，但前提是，汉军旗必须分裂！

    代善的思绪慢慢飘远。

    在后金政权体系内，汉军旗可以分为三股势力。

    以汉军旗左翼固山额真石廷柱为首的‘旧汉人’，他们在后金刚占领辽东时就已归顺，实力最强，最抱团，最护短...

    后金对于明国的战争，他们不太喜欢参与，更多的还是喜欢去掳掠蒙古。

    而以汉军旗右翼固山额真马光远为首的‘新汉人’群体归附时间相对较晚，是皇太极为对抗‘旧汉人’集团扶持起来的汉人力量，身上天然就打着皇太极的标签；

    而第三股势力，是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为首的部众。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要么是毛文龙的部将，要么是毛文龙的义子，掌控着大清的火炮火药...

    耿仲明降明封侯的消息传开后，剩下的三个人死死地抱成了团，同进同退！

    他们竟然将大部分兵力收缩进了辽阳，并往尚可喜的封地海州派了大量士卒，几乎已将这两地变成了大清的国中之国！

    身边的玉人猛地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呢喃，不知道用满语说了一声什么，打断了代善的思绪。

    代善转头看去，白玉在烛火下慢慢平息了，只是上面那层的汗珠，像是一层粉色的鲜血。

    猛然间，四个字出现在代善的脑中。

    汗血宝马！

    可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药效还没上来，所以他硬是咬着牙，将建州的消息再过了一遍。

    两白旗和两红旗，最近也打了两场，不过双方打的很克制。

    他知道多尔衮在等谁...

    多尔衮在等吴三桂，这在建州不是什么秘密...

    而他自己也在等，等杜度！

    杜度回来后，镶红旗就有了旗主，镶白旗也会大乱！

    到时候，两红旗整合，两白旗分裂，他就有了跟多尔衮翻脸的底气！

    至于吴三桂，他是知道的，去大同的使者已经传回了消息，说是吴三桂反了...

    反的理由他知道，大同之战中，吴三桂曾和多尔衮达成了某项决议，算是放虎归山，也算是养寇自重!

    他只是有些恼火。

    要是第一次使者去的时候就把吴三桂的名字报出来，说不定吴三桂已经被明国杀了，哪还要操心后面的事。

    这一次，怪自己贪了...

    还有建奴的粮，早断了...

    不过当时从朝鲜掳掠的百姓够多，暂时还饿不着大家...

    还有最让他头疼的一件事，那就是在盛京城中还有一批大明人！

    盛京最大的火药库爆炸后，他们发现了两件诡异的事。

    第一件，就是那些死在火药库中的尚可喜老卒，身上竟然没有一件身份铜牌！

    他知道那些最早在毛文龙麾下的士卒，不少人心里还念着明国，要说他们每个人都藏着自己在明国的身份铜牌，他是不信的...

    可若是十九个赴死的人身上，一个都没有，那更是在说笑！

    第二件，是那日活下来的守库战兵说，出去买酒的人，少回来了一个！

    两者相加，他完全可以断定在盛京中，还藏着一股他不知道的势力！

    这股势力不可能是尚可喜的势力，因为当时尚可喜远在大同，正在皇太极身边谋划归明的事情，根本来不及安排盛京的事情！

    所以，那股势力只能是大明的势力，只能是大明官方的势力！

    可最近建奴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也因为杜度的事情需要给大明示好，所以将此事压了下来...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管家轻微的声音。

    “主子，海州出事了...”

    “嗯？”代善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脸上的青筋也开始慢慢浮现。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

    “主子，前天夜里，镶黄旗的人去海州抓汉军旗叛兵家属...”

    “刚到城门口，冲出来十几个大明人跟镶黄旗的动手了...对面全死了，镶黄旗也死了七八个...”

    “后来城内又冲出一波人，和镶黄旗对峙，是耿仲明的兵...镶黄旗对峙了半天，没敢抓人...”

    代善呼吸都粗了，“耿仲明知道吗？”

    “去问过了，说不是他安排的...”

    代善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汉军旗的底层兵，已经不稳了...

    可现在谁也不敢去查这件事，查海州，等于在逼反汉军旗！

    逼反汉军旗，就是把他们往对方手里送！

    到时候，己方的火炮营全断，这个代价谁也承担不起！

    更何况，根据他的小道消息，有一拨人在汉军旗里发银子，至于发的是什么银子，他不知道，所以他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很可能，大明官方已经在策反汉军旗了！

    身边玉人的无意识喃呓声更重了，轻得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羽毛在他心里撩拨...

    代善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全身的青筋已经暴起，他扔掉身上的羊皮，像只野兽一样发出低吼，双目通红地扑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随着一声重哼，代善的心神出现了半刻清明。

    他下意识地过了一遍多尔衮和他自己。

    按照时间算，吴三桂和杜度几乎会同时到建州，时间应该在三月十九前后。

    到那时，建州就只能有一个胜利者！

    那个胜利者，必然是他！

    就像现在这样！

    仅仅只是片刻，代善的双目再次通红，他嚎叫一声，又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