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子时，铁山以北四十五里。

    沈廷扬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把短刀。

    他身后，是十二条吃水浅、跑得快的沙船鸟船！

    这些船上还站着一百个沈家死士！

    这是他从接到试航的圣旨那天起，就往这片海域上洒下的钉子！

    而在他前方不足一里处，黑暗的海面上，正停泊着五艘商船！

    远处的喊杀声已慢慢弱了下去，可沈廷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今日巳时，他还蹲在码头边上，看着手下交割粮船。

    可申时刚过，他就收到了哥哥的密信。

    信上只有五个字。

    ‘陈洪范通虏！’

    他当时就慌了，连交接都顾不上了，慌忙就往外冲！

    陈洪范通虏，朝廷不知道，水师不知道，可他们这些在海上讨饭吃的，心里门清！

    所以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陈洪范迟早要对他下手！

    因为海运挡住了陈洪范的财路！

    所以他才让哥哥在后随行，才要提前在这片海域上扎下这些钉子！

    而现在，哥哥突然说出这五个字来，他瞬间明白了哥哥想做什么！

    他大哥让他走，让他回京，让他去禀告天子！

    禀告天子试航已通，禀告天子陈洪范通虏！

    而他大哥自己，将用沈家三十条船，用沈家七百家丁，用他自己的命，帮自己扫除通海的最后一处阻碍！

    陈洪范！

    就在沈廷扬的眼眶刚红时，前方的五艘黑影已慢慢动了起来，显然是已经发现了他们！

    可那五艘商船载满了货物，动身哪有那么容易...

    “哪有让嫡长子先死的道理！“沈廷扬看着缓缓移动的五条黑影，咬死了牙！

    “传令！”

    “火船出列！”

    “不怕死的上船！”

    “烧船！”

    ——

    半刻钟后，沈廷扬的十二条轻船中，三艘收了帆，收起了桨，慢慢在原地停了下来。

    其余九艘，扬帆划桨，全力朝那五艘装满货物的商船冲去！

    沈廷扬站在后三艘的船头上，看着九艘如离弦之箭射出去的轻船，眼神中露出了一丝不忍。

    九艘火船，每条船上都站着五个他的叔叔伯伯！

    而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烧船！

    在全速冲刺下，九艘火船快速接近那五艘商船。

    他们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太清楚这些商船里装的是什么了....

    粮食，火药，硝石，铁器，全是要往建奴送的东西！

    而这五条装满货物的船，跑不快，转不灵，就像五头背着房子的老牛。

    “火箭！”

    火船靠近商船的瞬间，一道嘶吼声在风里传了开来！

    每艘船的船舷上，早各架好了两张硬弓！

    箭头上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一点，就是一朵烈焰。

    “放！”随着一声嘶吼响起，十八支火箭，拖着十八条火尾，划破夜风，钉进了商船的船舱！

    有运气好的，定在了那收起来的船帆上！

    只是一个瞬间，桐油帆布便燃起大火，火苗顺着帆布爬去，眨眼间就蹿上了桅杆！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火箭...

    成排的火箭同时射出，同时引燃！

    有的火箭刚射上甲板就被扑灭，可更多的却钉在了船舱上！

    不远处，陈洪范在福船艉楼上看得清清楚楚，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大喊着‘拦住’，大喊着‘避开’！

    可现在他们逆风，无论是笨重的福船，还是载满货物的商船，怎么去拦，怎么去避？

    就在陈洪范嘶吼的时候，火鸦腾空！

    那些商船上，猛然腾空升起火焰！

    那是装满了火油的陶罐，被沈家家丁用小型抛石机抛出，连带着点着火的缆绳一起被甩到商船船板上！

    陶罐砸在船板上，碎成一地，火油也泼了一甲板!

    在这烈烈海风中，早就钉在船板上的火箭引燃了火油，火苗狂叫着顺着甲板舔了过去，燃烧着一切火油覆到的地方！

    有人嘶吼着‘灭火’，有人嘶吼着‘水泼’，嘶吼着‘沙盖’！

    可商船不是战船！

    商船上没有水龙，没有沙桶，连压舱的兵丁都凑不满！

    那些陈家的家丁，早在今日都被陈洪范抽去了福船，就为吃掉沈家的三十条商船！

    可现在，他们身在福船上，却亲眼看着他们押送的商船开始燃烧！

    无数火苗舔过绳缆，舔过帆布，舔过舱口盖板，一路烧进了底舱。

    无数人疯狂地想要灭火，可他们没有工具，没有水和沙子！

    无数人疯狂地想要逃跑，可他们却无处可逃！

    有人挣扎着往舱口爬去，可舱口却被封死了！

    有人忍着剧痛爬到一半，身体上的灼烧却让他嚎叫着摔回舱底！

    有不要命的，裹着一条湿毯子，从船舱逃了出来，往海里跳！

    可三月的海水，是冰的。

    人一落水，火没烧透的地方反倒被风一激，又烧起来，在水面上飘着，扑都扑不灭。

    那些人在水里扑腾着，喊了两声，就被黑浪卷走了。

    杨国栋站在第五条商船的甲板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是漕运总兵，不是海军总兵！

    海军和运军，本就是两回事！

    就在刚刚，那些火箭射上来的时候，他还嗤笑了两声。

    火箭，对商船造不成任何影响，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

    可就在火鸦腾空的瞬间，他愣住了，他这才明白了为何要先射火箭！

    那是因为，那些钉死在甲板上的火箭会在桐油罐碎裂的瞬间，引燃整片甲板！

    他咬着牙，有心去阻拦，可身后的一百死士都碍于身在船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余四艘商船烧了三艘！

    那些沈家死士们，依旧不疾不徐，依旧用小型抛石机往船舱甲板上抛着那些桐油罐！

    三艘商船的火光，已将整片海域照亮，而沈廷季的船队在看到这一幕后，竟然悍不畏死驾驶着已经缴获的两艘福船去撞击陈洪范的主船！

    看着远处那群不要命的疯子，杨国栋差点把牙咬碎了！

    他从淮安逃了出来，已将那几十箱子江南士绅的黑账全运往了建州！

    而现在，他只要逃到建州，就是毫无疑问的建奴后勤总军官！

    到时候，他在建州做主，陈洪范在大明做主，两人一起发财，天下的白银，战局的胜负，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现在，就因为一个小小的沈家，竟将他们拖在了这里！

    而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自己脚下的这艘船没有着火！

    因为在这艘船里，装满了火药！

    建州最大的火药库爆炸，火药的利润也跟着水涨船高，这次陈洪范运了整整一船，全在他的脚下！

    就在他的眉头拧死时，眼前的一幕，却差点让他笑了出来...

    因为那九艘已经扔完火油陶罐的轻船，竟然兵分两路，扑向这两艘还未着火的商船！

    火鸦他们已经放完了，那剩下的，就是接舷，就是登船，就是白刃相见的近身搏杀！

    他有足够的信心，自己身后这一百死士，能杀了任何敢于上船的人！

    杨国栋的嘴角刚咧开一个口子，猛然间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瞬间愣住了！

    因为那冲来的九艘轻船，竟在距商船十多步时，瞬间变成了九艘燃着熊熊烈火的火船！

    这是一群疯子！

    不要命的疯子！

    他们把自己的船给点了！

    而且看火势，船里必定载满了引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