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六刻，秦淮河边密宅。

    韩赞周坐在角落的暗处，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半死不活的泥塑，只是微闭的眼皮子底下，眼转子在四处乱转，像是在跟谁吵架。

    刘若愚站在他身侧半步，捧着一册簿子，一句一句的念。

    子时以前，出府平乱的人，已经全部整理完了。

    朱由检坐在案后，手指搭在温热的茶盏上，听着刘若愚的汇报，眉头时而拧成一团，时而轻轻舒展。

    今夜的民乱，他猜到了，甚至暗中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可上街平乱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

    南京额定官员五百五十八人，除了缺额的，至少有五百人！

    可是现在，出现在册子上的，还不足四十人！

    兵部尚书林宰、刑部尚书高倬、户部郎中刘成治、户部主事吴嘉胤、礼部主事黄端伯、中书舍人龚廷祥、陈爊，钦天监挈壶官陈于阶、国子监生吴可箕...

    这其中，还有不少是从六品、从七品的小官！

    而吏部、工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尚宝司更是一个人都没出现！

    至于南京城里的近二十家勋贵，除了魏国公徐弘基、怀远侯常延龄两人带私兵平乱，其余人愣是一个没动！

    满城南京富户，除了沈鹤年、沈百七平乱外，其余人也是一个没动。

    而让朱由检眉头舒展的，不光是朱成功的亲兵自发平乱，更是隆平侯弟张拱薇，为了出府平叛，不惜自行从族谱除名！

    直到四个人名的出现，朱由检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顾杲、吴应箕、陈贞慧、沈士柱！

    这四个人，他知道。

    他们都是复社的骨干，是张溥的门生故旧，是江南士绅的中坚！

    吴应箕更是自称卢督师门下走狗，宣扬新政！

    可他们今夜，却打着复社的旗号，安抚百姓，把乱民劝回了家！

    刘若愚念完，合上簿子，退后半步，不再开口。

    堂内越来越安静。

    炭盆里的炭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是符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锣声。

    许久后，朱由检慢慢的靠在了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皇爷，应天府府尹孟兆祥，带着七八十衙役出现...”韩赞周猛地睁开了眼，躬身站了起来，“南京城内利益纠葛，他能调动的人不多...”

    “操江兵两千人已经进城...带队的是李锡祚、李锡贡兄弟，和常元亮、汤南金四人...”

    “正沿四街推进，逐街清扫...”

    韩赞周的声音发着轻，“乱民们看到操江兵进城，大多已经散了...南京城内虽乱，但正在好转。”

    “预计两个时辰内，可完全平息。”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眉头慢慢皱了皱，他总觉得这四个人名在哪里见过。

    韩赞周像是看穿了皇爷心思，躬着身子轻声解释着。

    “李锡祚、李锡贡是岐阳王李文忠后裔；常元亮是开平王常遇春后裔；汤南金是东瓯王汤和后裔，四人皆有文才武略，心系朝廷。 ”

    朱由检慢慢闭上了眼睛，猛然愣住了。

    一段他以为早被遗忘的记忆突兀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他在梦中史书上看到的一段小记载。

    ‘水太凉’钱谦益降清，可他儿子钱孙爱却选择了守节，族人钱澄之更是一直抗清，最后全家死节！

    在这些士族府上，一家之中，有多少投降的，又有多少死节的？

    谁算的清？

    正在这时，韩赞周轻声开了口。

    “皇爷，许多人看到军队进城后，开始站队了...要不要都记下来？”

    朱由检睁开了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骑墙的人，这时候才出来站队，不觉得太晚了吗？

    若是连他们都放过，对那些死节的人，公平吗？

    “晚了！”朱由检冷哼一声，声音冰凉，“子时以前没出来的，子时以后也不用出来了！”

    韩赞周愣住了，然后他轻轻退了下去，不再多言。

    片刻后，刘若愚看着皇爷眼窝下那两片淡淡的青痕，心中微微发疼。

    从他见到皇爷开始，到现在为止已经快一个月了。

    在这一个月里，皇爷没睡过一个好觉。

    在镇江时，皇爷好不容易睡得踏实了一点，却半夜做了噩梦，又醒来了。

    他轻声开了口，“皇爷，要不您歇息会吧...卯时三刻还有朝会呢...”

    “南京在职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都通知了...”

    朱由检这才深深打了个哈欠，趴在案上，将脸埋在臂弯里，不过片刻便已打了了轻微的鼾声。

    他太累了。

    炭火在他屋内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附和着天子的鼾声。

    韩赞周的眼睛微眯着，又在自己和自己吵架。

    南京城内五百多官员，在得知朝会时，大多人都已明白了过来，天子就在南京！

    可截止到现在，已有三百多称病告假！

    天亮后的朝堂，注定不会平静！

    堂外，南京城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远处的锣声、马蹄声、喝令声，已经开始有节奏地响起。

    那是操江兵在清街，是应天府的衙役在敲锣安民。

    南京城，正在一点一点从混乱中爬出来。

    可很快，就会陷入更大的混乱...

    ——

    同一时刻，苏州城外，运河边一处废弃的砖窑，大雨还在下着。

    骆养性靠在冰冷的窑壁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左臂中了一箭，后背也中了一刀，血已经浸透了淋湿的飞鱼服内衬，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让他觉得连骨头都是冷的。

    可他顾不上点火，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谁出卖了他？

    今夜杀张溥，路线、时间全是他在吴江密室中单独定下的！

    连他最亲信的千户，都是出发前两个时辰才知道的目标！

    跟着他的人，全是他从北方调来的亲卫，跟他过过命！

    可张溥的老宅，却是一个早就埋好的陷阱，只等着他往里跳！

    近五百锦衣卫好手，这一战能逃出来的，不会超过一百！

    骆养性咬着牙，指甲在窑壁上抠出四道血痕！

    他一定是被人出卖了，张溥不可能算的出来！

    而且短短两个时辰，张溥布置不了那么多人！

    可知道他要杀张溥的人，只有两个半。

    他自己算一个，王如伦算一个，韩赞周算半个！

    他给韩赞周写了密信，说了这件事，可信这会还在半路，送信的是他的影子，绝不可能出卖他！

    而韩赞周即使知道自己要杀张溥，也绝对不可能出卖他！

    那个老太监虽然不喜欢他，但那老太监是皇爷的死忠，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断皇爷的刀！

    除此之外，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王如纶！

    可自己对王如伦有大恩，又捏着他的妻儿，捏着闻香教的黑料，他怎么会出卖自己？怎么敢出卖自己！

    除非...

    骆养性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

    除非，王如伦已经投靠了复社，拿自己的人头做投名状！

    骆养性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压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窑外黑沉沉的夜色。

    猛然间冷汗从他身上冒了出来，在这黑暗的雨声中，他瞬间间想明白了一切！

    王如伦不是投靠了复社，是这条疯狗想自己挣脱绳子！

    若是自己死在了复社，那王如伦就能脱离自己的掌控，闻香教的那些黑料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复社杀了锦衣卫指挥使，会瞬间引起江南大面积动乱，闻香教还能趁此将爪子伸进江南！

    若是自己和张溥两败俱伤，自己就只能倚重他王如伦，闻香教势必会因为自己的倚重更加壮大！

    而若是张溥死了，那他王如伦联络复社的消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对于王如伦来说，出卖自己是一个怎么做都有收益的选择！

    更何况，还能去赌那个成功率最大的选项，脱离掌控，再次壮大！

    骆养性的牙咬了起来。

    他第一次不留后路的豪赌，竟然输在了一个叛徒身上！

    而现在，他带着锦衣卫杀士绅、杀复社已经露了，皇爷和江南都容不下他了！

    那他再想活下去，就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把复社平了！

    赌赢了，他活；赌输了，他就连海都出不去了！

    许久之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正打算用指尖往上弹去，却猛地愣住了。

    然后，他狠下心，咬着牙将铜钱远远扔了出去。

    铜钱飞出窑口，落在远处的淤泥里。

    运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

    “复社，闻香教，都得死！”

    低沉的咒骂声从砖窑中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