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下的官道上，李定国踩着泥，看着面前的尸体。

    翁之琪和不少抓来的泗水卫老兵已经辨认过了，是泗水卫指挥使高一第。

    在他身边，是二十一名勇卫营老卒，是翁之琪！

    这一场突袭，有人轻伤，但没一个人倒下！

    而在他们周围，是跪在泥里的泗水卫兵，他们大喊着‘饶命’，大喊着‘蒙骗’，哭嚎着...

    而在这些人周围，是逃往桃林深处的无数人。

    “倒是个明白人...”李定国蹲下身子，看了眼刀口，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身后有老卒迈前一步，将头砍了下来，找了块破布包好，背在身后。

    雨夜中，翁之琪只觉得浑身发烫。

    自己第一次出战，便立下如此大功！

    二十三人，将三千人的主帅活活逼死！

    这一下，别说武会试加分，就是吹牛，都有的稿子了！

    “侯爷，现在怎么办？”有勇卫营老卒发问，声音平静。

    他们立了太多功劳，逼死一个小小的泗水卫指挥使，对于他们来说比蚊子腿大不了多少。

    李定国站起身，环顾四周。

    黑暗里，无数人影跪着，也有无数人影在逃跑。

    后队的哀嚎声越来越近，显然是被人掩杀了过来。

    “先接应后队，再转头接应前队！”

    “接应完以后呢？”

    “回城！”

    话音落下，李定国拔刀便往后队开始奔袭。

    翁之琪握着双刀紧跟着，二十一名老卒护在他们周围，逆着人流冲去。

    雨夜中已经全乱了。

    高一第身死的消息被大吼着传了开来，但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

    有人四处逃去，有人还想往前冲再看一看。

    毕竟逃兵是重罪！

    他们看向逆着人群冲去的李定国一行人，大声打探着前方的消息，却得到的是一片沉默。

    各地乡音不同，李定国他们只要敢开口，就会暴露！

    雨越下越大，官道也越来越泥泞！

    他们脚步踩在泥水中的声音，竟像是将一切声音都遮了过去。

    可随着冲杀距离的增加，一道喊杀声猛然穿过雨幕，出现在他们耳朵！

    “弃械者免死！”

    李定国脚步一顿，下意识的就要提刀搏杀，不过却在瞬间回过神来。

    那道声音，他认识！

    这两年，这道声音简直像是噩梦一样，整宿整宿的缠着他。

    王允成！

    孙应元的左副将！

    辽东出身，善骑兵，善快袭，有两个外号，第一个是‘铁骑王’。

    能在辽东那片地杀出‘铁骑王’这三个字，这含金量是不用多说的！

    ‘还好还好，这次不是来剿我的！’李定国深深呼出一口气，运足力气，猛然喊了出去。

    “高一第已死！”

    随着这句话的喊出，前方拥挤的人群更乱了！

    在一片乱兵中，王允成手提长枪，正带着身后勇卫营老卒快袭奔杀！

    “王允成！”李定国高呼出声，却在猛然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因为他想起了王允成的另一个外号。

    ‘疯人王！’

    都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果然，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允成浑身一震，双眼开始变得猩红，嘴角狞笑，“抓到你了！”

    瞬间长枪如龙，只攻不守，往前奔杀的速度越来越快！

    李定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他虽然看不见王允成的状态，但那些泗水卫兵的哀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他哪里还不知道王允成又杀疯了！

    他熟悉王允成的声音，王允成也熟悉他的声音！

    在这混乱的战场中，他这一嗓子，把王允成下意识的带回了剿匪战场！

    一念及此，李定国慌忙往后退了两步，示意勇卫营士卒们上前，齐声高喊，“王允成，殿下前来接你！”

    泗水卫兵的哀嚎声越来越近，李定国死死握住手里的腰刀，弓起了身子，身体也越绷越紧，眼神不自主的往桃林暼去。

    实在不行，就先进桃林，总不能双方互砍吧。

    幸亏泗水卫的哀嚎声距他们还剩二十来步时，王允成的声音响了起来，还带着兴奋的癫狂。

    “殿下，我快到了，你也醒一醒，别砍错人了！”

    李定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他在王允成眼里也是一个疯子！

    片刻后，他咬着牙往帝航一啐，怒骂了一声，“你以为老子像你，先聚拢...折了多少！”

    “十来个...”王允成的声音又响起了起来。

    趁着王允成停顿的间隙，双方中间那些人早已往林子中逃去。

    只是双方聚拢还没半刻钟，官道前方忽然乱了起来。

    无数泗水卫的兵急匆匆的冲过他们身边，踩着泥地高呼着，“逃！兄弟们快逃！”

    李定国眉头皱了起来。

    翁之琪随手拉住一个泗水卫的兵，用家乡话打探了几句，急忙转过身子看向李定国。

    “侯爷，事情不对！”

    “嗯？”

    “那些人说，杜文焕开始上岸杀人了...连林子里都去人了！”

    “那些已经跪了的，已经降了的都没放过！”

    “口号喊得是‘给侯爷报仇，一个不留！’”

    李定国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不通杜文焕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上岸，但战场的直觉告诉他，杜文焕是冲他来的！

    “走！转头，往前！”李定国拧过身，提着腰刀，看向无数冲来的人影。

    “杀回去？”翁之琪被吓了一跳，慌忙拉住李定国的胳膊，声音急切，“杜文焕是漕运参将，是朱大典的心腹，他麾下的兵，不是高一第麾下这群禁看不禁用的卫所兵！”

    “杜文焕麾下，常年养着两千兵，是整个淮安漕运里最能打的一批！”

    “装备是最好的，兵员也是最好的！历年漕运剿匪，都是这批兵去打！有兵战死了，就从漕运兵里挑最好的补数！”

    翁之琪越说越说，最后重重的顿了顿。

    “所以他麾下这两千，永远是满编，永远是最精锐的那一批！”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沉默了，齐齐的看向李定国。

    在这乱糟糟的雨夜里，所有人都在算一笔账。

    一百多个夜战了半宿、又冷又饿的兵，去打两千个养精蓄锐的精锐？

    再能打也不能这么耗！

    “曹鼎蛟他们还在前队！咱们得接！“ 李定国咬着牙，“他要是死了，就把他的尸体抢回来！“

    “走！”

    王允成皱起了眉头，猛然间咧嘴一笑，抄起长枪，“殿下，我跟孙将军说你比我疯，他还不信！”

    “我打头，你随后，救人！”

    只是他话音还没落下，身边的翁之琪双手提刀，已向前冲去。

    王允成愣住了。

    怎么自己遇见的人一个比一个疯？

    单人冲阵？

    不过来不及细看，他便被身后人一催促，手提长枪往前杀去！

    雨夜中，一行人逆着人流，又杀了回去。

    这一次，翁之琪和王允成在前。

    两柄长刀，一杆长枪，犹如一根铸铁的箭头，带着身后翁之琪师兄弟，带着二十一名天子亲卫，带着李定国，带着不到一百的勇卫营老卒，化成一杆铸铁的箭矢，狠狠刺入了汹涌而来的人群！

    最前面，王允成双眼猩红，连翁之琪都杀红了眼。

    雨越下越大，战场也越来越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