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会看见仓院大门前时，已经戌时三刻了。

    他是沈坤的后人，沈差的哥哥，状元兵的二号人物。

    四次科举未中，便躲在家里开始写《七曜平妖全传》...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一个受过他家恩惠的老卒，跑到了他家里，说杨国栋已经给出话了...

    麾下三百旧部，每人五十两黄金，今夜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无差别杀人！

    沈会当时身子就软了，可他常年习武的弟弟沈差却站了起来，召集了状元兵的后人，要去保境安民！

    而他要做一件事，就是把这件事告诉那位小侯爷！

    从沈府到仓院大门，短短三里路，可他却像是见到了一场地狱。

    刚出府门不远，他就看到了四具尸体...

    然后，整条街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具，老人的，孩子的，妇女的，青壮的...

    今日开的那些粥棚，早被推倒在地，负责看护粥棚的里正们乡勇，大多都已死在了粥棚中...

    街上已经没人了，铺子全关着。

    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偶有窗户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像是有人躲在后面往外看。

    可没人敢开门，没人敢出来。

    越往运军仓院方向，尸体越多，已经开始出现穿着运军号服的尸体，甚至连穿着衙役差服的尸体都开始出现。

    至于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大多已被扒去上衣，那是他们盔甲被人剥了去！

    再往近走，已经开始有火拼的人出现，像是街上的地痞，又像是盐枭的人...

    黑暗的夜色下，他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到他们的对手像是穿着衙役差服的人...

    ...

    当他越来越靠近运军仓院门口，诡异的事情开始发生。

    这里一片死寂，没有流血，没有尸体，也没有哀嚎...

    整个街上空空荡荡，与隔壁的另一条街相比，像是两个世界。

    此刻，他越来越靠近仓院门口，喘气的声音也越来越重。

    “止步！”

    猛然间，一声大喝从仓院门前传了出来。

    一名守门的勇卫营老卒手一抬，明晃晃的长刀便被抽了出来，在夜色下发着渗人的光。

    “我是沈会...沈坤后人，特有要事前来相告！”沈会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吼了出来。

    只是他的声音还未落下时，一队勇卫营老卒便已出现。

    他们沉默地从仓院大门中跨出，挎着腰刀，扛着长枪，背着火枪，迅速地出现在他面前，脚步声整齐得像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微微一愣，便听到了一个青年的声音。

    “沈坤，状元兵？”

    “正是！”沈会赶忙直起身子，看向发问的人，然后紧张的心莫名开始平静。

    这个人他认识。

    今日早上在处决郭民玉时，他看见了这张脸！

    刘文炤，天子的表弟！

    皇亲！

    可此刻不是禀报的时候，沈会快速吸了一口气，组织了语言。

    “杨国栋旧部，三百人，都是运军，穿着黑衣，有甲，分了十队，满城乱窜的杀人，死了很多人！”

    “还有一些人也在火拼...”

    “我弟弟带着几百状元兵后裔在追剿他们...胳膊上缠着红布！”

    沈会语速极快，话几乎是从嘴巴里跑了出来。

    可他话音落下时，刘文炤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缓缓...歇息一会...没事的！”

    “歇息一会，让状元兵去安民...厮杀不是你们的强项。”

    刘文炤朝他咧了咧嘴，身后的两名勇卫营老卒立马站定身子，静静的立在了他的身后，似是在保护着他。

    然后刘文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剩余的勇卫营士卒快速向前跑去，消失在了黑暗的街尾。

    沈会愣住了。

    他抬起头，整条街道依旧空无一人，刚刚的一切像是幻觉一样。

    可远处的街尾，火铳枪开火时的亮光猛然一亮，无数哀嚎声响起，随着风声往城内飘去。

    ——

    同一时刻，城西，新庵院门外。

    厮杀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钱守一坐在罗祖像前，脸色依旧平静。

    他猜到了马三刀今夜会来，所以早做了准备。

    他麾下罗教中的青壮，早在院内外埋伏了起来，就等着这一场的厮杀！

    可他没想到一点，那就是对方的人数！

    来的不光有马三刀，还有四海帮，还有躲雨会，还有其余几家盐枭，和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帮派！

    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望不到尽头。

    他只召集了八百人...

    因为新庵内外，只能藏八百人。

    而现在，外院已经失守，护在他身边的，不足三十人了，各个身上带伤...

    这些都是被他救过命的心腹...

    至于其他人，在看到对方的人数时，在己方死了近百人时，大部分就已经逃了...

    还有一部分，竟然扔掉武器，跪了！

    “钱守一！“马三刀的声音在院外响了起来，带着张狂的笑声，“你的人已经全部降了！”

    “你老了，撑不住罗教了！”

    “放下刀!走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钱守一慢慢叹了口气，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火把慢慢看向自己满是皱纹的手。

    他已经太老了，老到直不起腰，提不动刀，护不住自己身后的人了。

    院外的狂笑声越来越大，传入堂中，传入每个握紧长刀的人耳中。

    三十多个人，绝不会是外面两千多人的对手。

    片刻后，钱守一默默算着时间，站起身来，朝着罗祖象苦笑一声。

    那位小侯爷下午给了他一封密信，信里有一句话，他现在信了。

    小侯爷说，‘你老了...护不住罗教...’

    钱守一看向堂中还留下的三十多个人，轻轻叹了一声，“你们这又是何苦呢？降了会有条活路的。”

    “老管说的哪里话。”一个脸上带血的老运军惨笑一声，“马三刀那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跟他主子杨国栋一模一样！”

    “老子就是死，也不会给狗跪下！”

    老运军话音落下，三十多人同声高喝，“愿与老管共死！”

    钱守一闭上眼，苦笑了起来。

    “老子倒数十个数！自己滚出来，要不老子杀进去，鸡犬不留！”马三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然后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大了，无数人在同声倒数着。

    “十...九...”

    钱守一却像是突然轻松了下来，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伸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着急。

    然后，他眼睛闭了起来，听着外面的倒数，像等着无常的到来。

    直至外面的声音落到‘一’时，钱守一猛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闪出一道亮光。

    “轰！”他说。

    像是在呼应一般，新庵周围的街道上，十几道沉闷的炸响猛然撕裂夜空！

    虎蹲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