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午时二刻。

    京城的大朝会刚散，可在这河南杞县南三十里，一支队伍却在沉默地行进。

    李岩骑在一匹瘦骡上，左腿肿得发硬。

    他身后，还跟着三百多人。

    有老人，有小孩，有背着铁锅的妇人，也有扛着锄头的汉子。

    脚步声、咳嗽声、风擦过枯草的簌簌声，在二月的荒野里起起落落。

    “先生，前面有片避风的坡，先歇一歇吧。”有老卒从前面折了回来，喘着粗气。

    李岩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队伍慢慢地停了下来。

    有人去捡柴，有人去打水，有人把孩子从背上放了下来...

    几个妇人排着队，拿着从县狱里抢来的饼，给那些孩子们挨个掰角。

    有孩子不舍得吃，偷偷塞给队伍中的老人。

    老人不肯吃，他就一直那么举着手，直到老人轻轻咬了一口。

    李岩颤颤巍巍地下了骡，左小腿像被用刀子在刮，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身边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轻轻扶着他靠着枯树坐下，然后柔柔地卷起他的裤脚，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砸在他已经肿起的小腿上。

    “他们...怎么能这样打你？”

    “莫哭，红娘子...”李岩轻柔地笑了笑，看着未婚妻帮他涂药的手抖得厉害，轻轻摁住了她的肩膀。

    “今日，是什么日子？”

    “二月十三。”红娘子抹了把泪，手上的动作愈发小心。

    李岩‘嗯’了一声，没再讲话。

    二月十三，离他揭下第一份告示，过去了整整十天。

    十天前，他还不叫李岩。

    他叫李信，杞县举人，身世清白，三代书香。

    他的父亲，是鼎鼎大名的原南京户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他家，是杞县士绅！

    二月初三，朝廷的新诏到了杞县。

    ‘免除三饷...’

    那天，他跪在院子里，带着全体族人朝着京城磕了三个响头。

    他当时哭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杞县有多少人家，被三饷逼得卖儿卖女；有多少村子，只剩老人和孩子；有多少人，为了半斗粮，在雪地里走几十里，等来的是差役的锁链...

    家里人都笑他，说少爷快三十的人了，还哭得像个孩子。

    皇帝终于免了三饷，他当时以为天亮了。

    可只过了三天，县里就贴出来新的告示。

    ‘...旧年三饷，不在赦列...’

    他当时正在施粥，听说了这件事后，伸手就把告示撕了。

    然后，他带着十几个族人，到县衙递了一道“请免旧欠”的呈文。

    县衙收了，没回。

    他又把呈文改成《为饥民请命书》，抄了四份，一份送府里，一份送省里，一份往京城送，一份藏怀里。

    可送出去的第二天，县丞就带兵到了他家府门前。

    三份呈文被砸进了粥锅。

    然后，他被以‘煽动乱民谋逆’罪，关进了大狱。

    一同被牵连的，还有一起呈文的十几个族人。

    他在狱中坐了六天。

    他听见隔壁的人在喊冤枉，听到有狱卒在冷笑着打人...

    后来来了个小吏，偷偷给他说，县老爷定了性，这件事谁的面子都不卖！

    他知道是为什么。

    若是放了他，那旧饷就收不下去了。

    后来，他想起启蒙先生说的那句话。

    ‘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给天下的人说话。’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反复复的嚼。

    嚼来嚼去，也没嚼出自己这件事哪错了。

    后来，昨夜，他未婚妻煽动流民暴动，烧了衙门，砸了大狱，将他从里面背了出来...

    而他，李信，已死在了狱中。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李岩。

    “哥，喝一口吧。”堂弟李牟手捧着一个水袋，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红娘子已给他上完了药，正小心的用棉布将小腿包起。

    “家里的人，来了几个？”李岩接过水袋，轻轻叹了一口气。

    “二哥李仲、三哥李俊、还有李友、李开、李旺、李允、李参、李栋、李沐等一众族兄弟，十七人....”

    “在狱中的，一个没少！”

    “叫他们过来。”李岩轻轻叹了口气。

    这十七个人，是把家里的祠堂和祖坟，都背在了身后，才走到这片坡下。

    风从坡下吹了上来，卷起地上的灰，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

    而就在这雾中，十几个身穿粗布短褐的青年一同走了上来。

    他们是李岩的族人。

    杞县李府子弟，跟其他的士绅子弟有些不同。

    其他士绅子弟，往往都是学经义，学史集，大不了再学学怎么管钱、管粮、管买卖。

    可李府子弟，除了经义，还得学兵书拳脚棍枪！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文武双修。

    这些李氏族人刚一走近，就看到了李岩拧起来的眉头。

    “放宽心，家里是望族，老大还在呢，出不了岔子。”李仲拍了拍李岩的肩膀，笑着宽慰。

    “咱们去哪？”有人接过了李仲的话。

    李岩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二哥，又看向一个个族人，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湖广。”

    “张献忠？”李仲脱口而出。

    “嗯。“李岩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从昨夜逃出大狱时他就在想。

    “北方大灾，流民是多...可孙传庭在陕西练兵，天子在贾庄打赢了，朝廷又免了三饷，咱们在北方，没有活路...”

    “张献忠虽然受抚，但兵没散，甲没卸...谷城四面都是官军，左良玉在边上盯着，熊文灿也未必全信他...他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

    “我是举人出身，又进过京，知道朝廷怎么想，也知道官府会怎么打。”

    “他若想成事，就得用我...若不想成事，我也能给大家，讨个活下来的机会。”

    “若是这条活路走不通呢？”有人叹了口气。

    “若是走不通，咱们再想办法。”李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河南杞县从记忆中抛去，笑了起来，“可眼下，只能往湖广去！”

    “那里有粮，税赋又重...往南去，总比死在这里强。”

    没有人说话了。

    李岩慢慢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那份一直藏着的《为饥民请命书》，慢慢打开。

    纸已经皱了，可上面的字依旧工整。

    落款还是‘杞县举人李信’。

    他盯着‘李信’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将纸撕成了碎片。

    像把自己的旧命撕碎。

    风一吹，无数灰白的蛾子从他手上飞起，在他眼前飞起，往远方飞去。

    三百人同时站了起来，看着这一幕。

    像是三百根柱子。

    这封请命书，既然送不上去，就打上去！

    从今日起，我不叫李信了。

    我叫李岩。

    永远不会被碾碎的，李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