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仁寿宫出来一个时辰后，朱由检哪怕坐在奉天殿里，记忆中的那股割裂感依旧极其强烈。

    在他的梦中，他记得史书上有一句话，‘江南奴变’...

    可翻遍梦中那为数不多的记忆，他只依稀记得史书上写了一件事，徐霞客家族遇奴仆暴动，全家二十余口被杀...

    朱由检低下头，看向翻出来的文官们的江南民生折子。

    ‘灾荒频发...不堪重负...民力已竭...赋税难收...’

    他知道大明的赋税尽在江南，也知道那里的士绅富豪和百姓们过的不是一个日子...

    可具体差到了什么程度，他其实并不清楚。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宫女被王承恩领了进来，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毕恭毕敬的低着头，站在一侧等着皇爷的发问。

    她本是给皇爷添炭的小宫女，去年皇爷自贾庄回来后，便将她调走了。

    在以前，皇爷对她们这些小宫女小太监们打心底里不错，几乎没怎么为难过别人，所以此刻一看到皇爷，她觉得自己的心又有点难受。

    因为皇爷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些。

    “朕听王伴伴说，你家在在江南？”朱由检随手指了指自己肩膀。

    柳条似的人儿会了意，小步迈上前，轻轻替皇爷揉着肩。

    少女手指柔嫩，力道不轻不重，像她软糯糯的声音。

    “回皇爷，奴婢家在江苏府...”

    “入宫四年了？”

    “回皇爷，是。”小宫女手指刚搭上皇爷肩膀，心里就开始狂跳。

    皇爷又瘦了，骨头硌得手指疼。

    “江南有什么故事吗，百姓的？”朱由检闭上了眼，靠在椅子上，轻声发问。

    肩膀上的手顿了一下，停了许久，张了张嘴，化成一声柔柔的轻叹，“回皇爷，江南的百姓，是没有故事的。”

    “他们干活，交租...活着，然后死去...”

    “嗯，怎么？”朱由检察觉到身后人的为难，眉头皱了皱，语气更柔了，“想说什么说什么，别害怕，朕赦你无罪。”

    肩膀上的柔夷又开始轻轻捏着肩膀，绞尽脑汁的想着江南的事，可是越想却越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入宫门深似海，更何况江苏的那个家，已经没了...

    许久后，小宫女偷偷瞥了眼王承恩，发现王承恩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后，才柔声开了口。

    听说一座园子，从太湖运一块石头，要几百人拉，路上得死十几个人...

    听说河上的画舫上，能养几十个家妓...

    听说有的人家里，有几百上千个家奴...

    听有的人取暖不靠炭火，全靠别人的体温...

    许久后，小宫女说，有一年，家里太穷，吃不起饭了，爹就把自己卖了，去了一户人家当家奴，换了一袋糙米...

    后来她才知道家奴也分三六九等...

    上等的穿绸挂刀，看家护院...

    中等的管庄收租，跑腿送信...

    下等的，喂马烧火，劈柴种田...

    而最多的，是最底下的，他们没有名，没有姓，只是账薄上一个数字...

    死了，也不过是在纸上多划一横而已...

    他爹就是最下等的家奴，把自己卖了三个月后，主家就有人来了...

    说她爹打碎了主家的一个茶盏，得用房子和田赔...

    她娘哭着找她丈夫，被人打晕拖走了...

    他哥哥将她藏了起来，上去理论，被人打了一顿...

    后来，他哥哥带她一路讨饭，入了京，进了宫...

    他哥哥想着，入了宫，就没人再能欺负她了...

    ...

    少女说的很慢，朱由检听的也很慢，只是身上的肉却越来越绷...

    ...

    同一刻，香山脚下。

    刘若愚跟着曹化淳，抬眼往香山顶上看去。

    他的眼睛被烟熏得太久，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几百人人抬着砖木往山上走去，山顶依稀还站着一个巨人。

    “那是什么？”刘若愚皱着眉头，眯起眼睛，尽力让自己看清一些。

    “上去了自己看...”曹化淳没好气的喘了一句。

    昨夜在诏狱中，两人见过面后，曹化淳为了收刘若愚的心，咬着牙私自从诏狱中把他带了出来。

    按理说，刘若愚是魏党余孽，他此举无疑是僭越，但一想起他不在京城的时候，高起明和王承恩这两个废物竟然能让百官逼宫太子，他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为了让刘若愚知道现在天下发生的事情，他故意没坐轿子，两人乔装后，带着十几个同样乔装过的东厂番子，连夜从京城出发，走路来到了这里。

    只是刘若愚本就是武将世家，在狱中也每日强身，走了这么久，他还没喊累，曹化淳倒喘的像条上了年纪的老狗。

    “不走了，歇一歇...”曹化淳喘着气，坐在路边台阶上，两条腿酸的直打摆子。

    刘若愚没回声，依旧站在原地，依旧眯着眼睛往山上看去。

    看不清。

    他知道曹化淳让他走路的原因。

    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是在敲打他。

    只是出城还没十里，他就把‘敲打’这两个字忘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块木牌。

    ‘大兴县，皇甲庄，老兵田...领田户：周无伤。’

    他不知道周无伤是谁，但他认识这片田！

    天启年间，他曾跟着魏忠贤来过这里...

    这里，是皇田！

    他看到有两个老农走来，刚想开口问问怎么回事，老农却自顾自的蹲在了离他不远的田埂上。

    “再挖半尺，覆上枯草，地温应该就够，水也能上来...”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农咬着牙，“蒋大人说每户最多只能种一亩...”

    “怕是挖了会塌吧？”另一个瘸腿的老农皱着眉，声音发着紧。

    “塌了再挖！”脸上带疤的老农咬着牙，“蒋大人说陛下爱吃那什么马什么薯...要不是蒋大人拦着，我非把三十亩田全种了...”

    许久后，瘸腿老农也站起了身...

    “走，去找蒋大人要荒草...”

    两人起身，搀着慢慢离去，声音断断续续的飘了过来。

    “陛下分了皇田，要是不能给陛下种几个什么马出来，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刘若愚面无表情。

    安排几个老兵，在他面前演个戏，对这个曹化淳来说，比勾勾手指还容易。

    后来，他又看到了一个村子...

    村口的木牌上写着，“皇恩浩荡，分田到户...”

    有小孩子在村里里跑，“皇上分田地，百姓有饭吃...杀了建奴头，种地不纳粮...“

    他依旧不信。

    可这一路上，他看到的，何止一个村子，两个老农...

    ...

    一个时辰后，刘若愚搀着曹化淳，来到了忠义祠后山。

    两座新坟。

    ‘故大明御马监太监褚公宪章之墓’。

    ‘故大明起居注官李公士淳之墓’。

    “现在，你还觉得我在骗你吗？”曹化淳看着面前的两块墓碑，转头看向刘若愚。

    声音里满是羡慕。

    “怎么回事？”刘若愚的声音有些发慌。

    天启年间，他俩都在宫里当差，都能打...

    褚宪章心思单纯，不会算计人...

    所以褚宪章是他唯一的朋友。

    只是崇祯皇爷登临大宝后，他因魏忠贤一案，被关进诏狱，这十二年的事，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可现在，什么叫御马监太监褚宪章，什么叫褚公宪章之墓？

    还有，什么叫起居注官李公士淳之墓？

    曹化淳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答话，只是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在那片立起不久的新坟下，埋着上千个年前的内侍。

    他们死在‘奉天戡乱’那夜。

    曹化淳随意的坐在了地上，示意身边的人也坐，就在这片新坟中，就在这些英烈中，轻声开了口。

    贾庄、奉天戡乱、朝局变化、新政、大同、江南、流寇、建奴...

    十二年的事，说出来不过只用了一个时辰。

    “你知道外头的那些百姓，为什么现如今说皇上好？”曹化淳讲完时，才轻轻叹了一句。

    刘若愚没答话。

    从刚才的那些故事中，他知道了答案。

    因为现在的皇爷，肯为了别人去死。

    所以，那些他护着的人，也肯为他死。

    “走吧。”曹化淳站起身来，拍拍尘土，往外走去，“现在，我已经让你信我了，现在该想想怎么让我信你了...”

    刘若愚没搭理曹化淳，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对着这片新坟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子，声音轻了下来。

    “《酌中志》留给你...”

    “我这十二年，全凭这件事在活，你拿着它，就拿住我的命脉...”

    谁知道曹化淳却嗤笑一声，“杀了你，它也是我的...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给我...”

    “哎？”刘若愚愣住了。

    自己写了一辈子的东西，凭什么就成了别人的。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先去接人...。”曹化淳哼了一声，又似乎觉得哼的太大声了，扰了英烈们的清梦，躬着身子告了声罪，才迈步往下走去。

    “听你的声音，那似乎想埋在这?”刘若愚突兀的问了一声。

    “废话，你不想？”

    “想...”

    “那你还不赶紧想想，让我怎么相信你...”

    以自己的口碑，让曹化淳这个老狐狸相信自己，的确有些难。

    刘若愚开始挠头了。

    许久之后，刘若愚的声音再次飘了起来。

    “接谁？”

    “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