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辰时。

    天光透过窗纸，将殿内洒成一层薄薄的暖白色。

    周皇后醒来时，旁边的被褥里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睁开眼，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帘帐顶，意识才从昨夜的泥潭中慢慢拔了出来。

    许久后，她轻轻的翻了个身，视线却不经意的落在不远处的浴桶上，脸却慢慢红了。

    浴桶旁，大片的水渍还没干，从桶沿一直漫到地面，像是从里面晃了出来。

    她昨夜本是替她的丈夫擦洗身子，可谁知却突然被...

    然后...

    再然后，就在那里...

    周皇后只觉得脸开始发烫，猛地扯过被子，把脸埋进去半截，只留下一双眼睛往外偷偷看。

    地上，她的衣物随意扔着...外衫、里衣、裙摆、还有那...乱糟糟的扔了一地，分不清哪里扔的哪件...

    周皇后只看了一眼，耳根就开始烫的厉害，被子里面晶莹的脚趾猛地蜷了起来...

    周皇后慢慢裹紧了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把脑袋都缩了进去。

    许久后，周皇后慢慢露出半个脑袋，再次看向浴桶，眼神里的春水都快溢了出来，连身子都烫的发红。

    ‘好你个张景岳，让你给陛下调理身子，你怎么光往那调理呀...’周皇后轻骂一声，被中的脚趾却越蜷越紧。

    ——

    同一时刻，奉天殿。

    朱由检慢慢喝着粥，一身清爽。

    在他面前，还放着几份折子。

    第一份，是从山东发来的，说孔家第一批粮已过德州，第二批昨夜刚出发。

    而衍圣公还有两天就进京了。

    朱由检轻轻笑了笑。

    第一批粮十万石他知道，但这第二批二十万石，出乎了他的意料。

    再说，山东距此地八百里，后日就到，显然是坐着马车，一路换马换车不停...

    看来这大同大胜，衍圣公的心里也有了数...

    第二份，是从大同传来的。

    卢象昇写的信，说大同一切安好，所有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天子亲征，阵斩皇太极的消息已传往九边，边军士气大振。

    但有一件事需要圣上点头，事关关外蒙古部族。

    此战中，吴阿衡成功挑起蒙古部族和建奴部的矛盾，那些吃了义州粮的蒙古小部族想要往西迁徙，意图获得大明的庇佑。

    但自己的意思是‘十一抽杀’...

    朱由检将折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都没发现为何要‘十一抽杀’，心里顿时也明白了过来。

    这个抽杀的方略肯定是吴阿衡提出来的，卢象昇不过是在替吴阿衡背锅。

    索性让王承恩代笔，给卢象昇回了信，只说‘钱不够了去山西拿，物资不够了去晋商仓里取，其余的事情他自己看着办...’

    临了临了，又觉得不妥，亲笔加了一句，“宣大、蓟辽一带，参将以下的人事任免他直接可以办，办完知会自己一声即可...”

    “但所有牵涉到‘世袭’两个字的，如卫所的世袭指挥使，可以敲打，但任免必须经过自己同意...”

    第三份，是孙传庭上的折子。

    说是听闻皇太极犯边，陛下身在蓟镇，劝诫自己回京的。

    朱由检翻了翻日期，是上月月底到的京城。

    显然这是王承恩故意拿出来的。

    ‘这王承恩...’朱由检心中笑骂一声。

    现在拿出这封折子，王承恩抱了三层心思，他都看的懂。

    第一层，是歌颂他的皇爷有识人之明，亲手提拔的将领在关心皇爷；

    第二层，是在说孙传庭已在陕西起势，李自成已难成气候；

    第三层，则是在劝诫自己，边军新军尽在皇爷手里，京城这些人翻不起浪花，皇爷不要太过忧愁...

    朱由检瞥了眼躬在一旁的王承恩，笑骂了一声。

    “整治天下，哪是杀几个人都能办的？”

    然后他挥了挥手，“去个人，告诉孙传庭，皇太极已死...新军若是需要钱饷，只管开口...朕现在阔的很！”

    第四份，是范景文上的，说是昨夜定国公找过他了，也和秦商孙世杰见过面了。

    据孙世杰所说，他在离开陕西之前，和孙传庭谈过几次，此次铺商路是为国为民之举，愿尽全力，不避死生。

    又在折子上看到孙传庭的名字，朱由检的心情都更好了几分，端起碗三两口将粥喝光，才看向最后一份折子。

    高时明上的，他现在代管东厂。

    折子上只写了一件事。

    昨夜子时，宁阳侯陈光裕密见恭顺侯吴惟华、丰城侯李开先，同座的，还有两人。

    一个是出身江南的兵科给事中，陈燕翼；另一个是江南士人，吴伟业。

    五人密议，从半夜谈到天明，谈的是如何保住各家在京畿的隐田。

    陈光裕的意思很明白，清册一交，隐田入官，京畿的隐田就遮不住了。

    与其等死，不如把那些田先‘转’到江南去。

    至于怎么转，就得看江南的诚意了。

    吴伟业当即就拍了板，不就是几十万亩田吗？

    江南多的是！

    京畿的隐田，不要也罢，他可以做主，给三家在江南找上好的肥田，不用花一两银子，过户到他们指定的人名下。

    但这是有条件的。

    这个条件，就是替江南联络江南勋贵，在江南结个盟，专抗新政。

    直到了天亮，五人才最终都点了点头。

    复社那边早想要个名头，将江南勋贵和士绅绑在一块。

    陈光裕一开口，等于是自己替复社办这件事了。

    许久后，朱由检扔下了折子，然后轻笑了起来。

    “高时明呢？”

    “就在殿外。”王承恩声音极轻。

    “让进来吧。”

    不多时，高时明轻脚轻手进了殿内。

    他和曹化淳不同的是，他个子略高，脸上却总带着几分恭谨。

    “奴婢高时明，叩见皇爷。”

    “起来说话。”朱由检轻轻抬了抬手，依旧看着座上的折子，“这几个人，都看住了？”

    “回皇爷，暗桩都跟着呢...”

    “嗯，不错...”朱由检点了点头，眼神从折子上挪开，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江南来了一批人，你知道吗？”

    “回皇爷，这一个月来，江南来的士人，藏在暗处的有四十七人...都看着呢...”

    “先不要动，搜集证据...”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

    “勋贵里，哪些人递了信，哪些人收了契，哪些人往南京写了折子，都给朕记下来！”

    “奴婢明白。”

    “还有，江南来的那些人别看太死了...”朱由检深深吸了口气，“看的太死他们就不动了...只有动起来，线才会露出水面。”

    高时明会意，躬身退了下去。

    朱由检慢慢走了回去，坐在御案上，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王伴伴，给英国公传朕口谕，九门继续封死，一只老鼠都别给朕跑出去！”

    “传旨顺天府府尹孟兆祥，前些日子哄抬粮价的粮商们，给朕全都抓起来！并刑部审理，该杀的杀，该抄的抄，一切按《大明律》办！”

    “京中缺粮，正好用他们的粮食应应急...”

    “还有那些逃出去的富商，让范景文去办...”

    王承恩一愣，躬身领命，飞快地退了出去。

    许久后，朱由检站起身子，走到殿门口，看向远处的天空，冷笑了一声。

    这些勋贵，与晋商有牵连的不少。

    自己本打算看在他们祖上的功劳上，看在张世泽的面子上，给他们一个清贵闲差养着。

    但既然非得往刀口上撞，就怨不得自己了。

    许久后，朱由检闭上了眼睛，慢慢的盘算了起来。

    按照东厂的规矩，杨嗣昌的信该传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怎么选，实在不行，就杀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