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京城。

    当张世泽踏入文渊阁正堂时，已经未时三刻了。

    定国公府，他给那十三个老兄弟看了藏粮册，当场就跪了九个，喊着让他救命。

    他却一点办法没有，这个时间点，去搬那些粮，京营不能动、五城兵马司的人也不能动。

    这件事，得悄悄进行，谁都不能走漏一丝消息，要不就是轩然大波。

    后来，他让他们用各自的家丁，用各自私养的死士...人不够了，就去找各家勋贵借。

    最终，他大骂一通后，心平气和的走出定国公府，打算先入宫见见太子。

    太子今日受了委屈，他作为定国公，陛下钦定的托孤大臣，必须在这个时候去给太子请安。

    但入了皇城后，他越想越气，最终不知怎么地就到了文渊阁。

    自己那帮老兄弟不懂事，他御前机务府首辅范景文也不懂事吗？

    午门，深夜，百官逼宫太子，他范景文这个机务府首辅是怎么当的？

    摆设吗？

    一想到这，张世泽只觉得自己都要被气炸了！

    文渊阁正堂里，三门通开，正中悬着嘉靖皇爷御笔亲题的“经纬度衡”匾额，匾下是一张紫檀木大案。

    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书，几乎将范景文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张世泽盯着文书后起身的范景文，微微愣了一下。

    他进京的消息，范景文必然已经知晓，也必然知晓自己会来找他。

    所以他选了这么个地方？

    文渊阁正堂？

    在这个地方谈话，是要被入档留底的！

    这说明他们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公事，都要经得起任何人翻查！

    这不是信不过他张世泽，这是在护着他！

    “英国公。”范景文从大案后迈出，对着张世泽恭恭敬敬拱了拱手，见过了礼。

    “范阁老。”范景文的施礼让张世泽微微一怔，连心中的火气都消下去几分。

    “今日早间的事...”张世泽冷哼一声，直接开口。

    他可不管什么记录不记录的，正好把丹书铁券还回去！

    “我知道...”范景文轻轻叹了一口气，“二月初二就已经知道了...大同赢了...”

    “懿安皇后病倒之前，见了四个人，我、倪元璐、孟兆祥、冯可宗 ...”

    “她说，让京城里那些人跳一跳，跳的越高，咱们就看的越清楚！”

    “所以你就由着他们逼太子？”张世泽冷笑着，握紧拳头，盯着范景文那张平静的脸，恨不得一拳抡上去。

    “一个十岁的孩子，陛下的嫡长子，大明的储君！”张世泽咬着牙，从嘴里往出蹦着字，“站在午门外，面对满朝文武！”

    “你他娘的当的是什么首辅！”张世泽几乎是在往外吼，“我看，连狗屁都不如！”

    张世泽深吸一口气，迈前两步，死死盯着范景文的眼睛。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看谁在跳，想给陛下攒一本账！”

    “可你他娘的想过太子吗？”

    “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范景文身体开始颤抖，甚至气的连下巴上的胡须都一块抖，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去那些泛起的情绪。

    “英国公，陛下走的时候，把这副担子交给了我...”

    “陛下在前线拼命、懿安皇后拖着病体临朝、褚宪章死了、李士淳死了、无数咱们不知道名字的人都死了...”

    “无数人都在拿命扛着大明！”

    “太子凭什么不能往出站？他是大明储君，大明这副担子迟早要让他扛！”

    范景文深吸一口气，看向张世泽的眼眶红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心疼太子？”

    “可我若是心疼了，站出来替他挡了那一下，那些跪着的人就站了起来！”

    “他们站起来了，就还是忠臣！”

    “可是，英国公，你说，他们是忠臣吗，是为了大明吗？”

    张世泽看着范景文通红的眼眶，有些愣住了。

    “他们不是，至少一半不是！”范景文不等张世泽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忠于自己，忠于名声，忠于江南，但独独不忠于大明！”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许久后，范景文抹了把眼睛，从袖子掏出几封密信来。

    “这是这几日告病的官员，四十七人...真病的，十一人...装病的，十三人...”范景文猛然嗤笑一声，“剩下的...全是病了还在外面活动的...”

    “这是通政司送来的，这几日江南来的信使、商队、私船，进出京城的记录...三十七批，十七批有明确的目的地...剩下的，行踪不明...”

    “这是五城兵马司送来的...这几日往南走的骡车，一共八百多辆...一百二十户是平民逃难，剩下的，全是在京有产业的人！”

    范景文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完全恢复了冰冷。

    “这些，都是登记在册的...有多少没登记的...谁说的准？”

    张世泽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觉得面前的范景文有些可怕。

    这家伙在用太子，用大同的消息，钓整座京城的鱼！

    这狗日的读书人，心真脏！

    许久之后，张世泽抱起双拳，轻轻朝范景文拱了拱手，“范首辅，你打算怎么办？”

    “封城！”

    “封城？”

    “封城！”范景文重复了一遍，然后冷笑了一声，笑声发着狠。

    “第一，富户们以为京城要完了，所以都在往南跑...现在他们跑出去了，可他们的田产、铺子、宅院还在京畿！“

    “陛下打赢了，他们又想回来，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回来，可以，拿出诚意来！商税，就是他们的诚意！”

    张世泽猛地抬起头。

    狗日的，自己以为他只是在钓鱼，这狗日的是在打商税的主意！

    “第二，江南来了太多人，找文官、找勋贵、递话、送银子...”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京城当什么地方了？哼！”

    “抓人、抄家、定罪，这些事只有陛下能做，我不会越权，也不会让你做...”

    “咱们能做的，就是让那些可疑的，心里发着黑的人，一个都逃不出去...”

    范景文看向张世泽，一字一句。

    “现在就封城，你能调动五城兵马司，能调动京营...现在就封！立刻就封！”

    “天塌下来，老夫替你顶！”

    “我还没有让人替我顶罪的习惯！”张世泽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摆摆手，朝外走去。

    范景文说的话，他听的明白，也完全同意。

    可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是京营总督，奉旨总管京畿防务。

    调兵封城，是他的职权...他可以做，这个罪名也乐的担，正好把那张要命的‘丹书铁券’甩出去。

    可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至小半个时辰后，他到了京营衙门，被冷风一吹，才一拍大腿，猛然反应过来。

    “娘的，老子是去给太子请安的！”

    ——

    文渊阁大堂里，范景文把手伸进袖子里，手里死死的捏着一封密信，眼神越来越冰冷。

    二月初三，这封密信突兀的出现在他书房的桌案上。

    连他都不知道是谁放上去的。

    ‘江南士绅知朝廷新政之意，不敢言阻...’

    ‘漕运一断，北地无粮；江南若乱，天下皆震...’

    ...

    连自己府上都有江南的人，那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不过...

    好狗胆！

    竟敢威胁当朝首辅！

    范景文手指用力，信纸被搓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