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辰时。

    定国公府。

    还是上次的花厅，还是上次那些人。

    从早朝散了后，他们便陆续来到了这里。

    有十来个不想来的，还是被生拉硬拽了过来。

    此刻，三十多名勋贵坐满了花厅，但没有人开口，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着。

    但每个人沉默的内容都不一样。

    定远候邓文明想的是，今日新军的训练...

    襄城伯李国祯想的是，前几天江南来的那几个人...

    武安侯郑之俊想的是，为何宫里要封锁消息...

    恭顺侯吴惟华却想的是银子，江南答应给他十万两银子，到底作不作数...

    但绝大多数的人，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万一...万一陛下回不来了，怎么办？

    答应朝廷的捐地捐粮，还要不要给？

    五军都督府里，还会不会有自己的位置？

    新政，会不会停？

    可是，这个问题没人敢往外问。

    问出来就是大不敬，问出来就是心怀异志，问出来就是给东厂递刀了...

    可是不问，它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终于有人开口了。

    “要不派个人去大同和蓟镇看看...”武安侯郑之俊声音嘶哑，“去一趟，花不了多少银子...”

    “私自探查军情，以‘奸细探听事情’论处！”徐允帧嗤笑一声，“这是斩首的重罪！你去吗？”

    郑之俊不说话了。

    “等等吧，明日宫里就有消息了。”定远候邓文明看着这群惶惶的人，冷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鄙夷。

    “等？若是明日，宫里说皇太极死了，你信不信？”恭顺侯吴惟华斜着眼瞪了过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现在的问题很简单，宫里说出来的话，他们未必信，百官未必信，连百姓都未必信了。

    长久的沉默后，坐在角落的一个伯爷开口了。

    “其实，还有条路。”

    “嗯？”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去。

    “往南！”那人咽了咽唾沫，“南京有六部，有神策营、有振武营、有金吾营...有长江水军、有新江口营...还有留守三卫、有外廓守军...有舍人...”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所幸另一道声音接了过去。

    “还有苏州营、吴淞营、狼山营、福山营、江阴营、靖江营、安庆营、宁国、徽州各营...还有卫所、有屯军...”

    “最重要的！”那个声音响了起来，“有粮有人有赋税...”

    “万一京城...至少南京还在大明手里，咱们不是逃，是守南京，这说出去也...”

    “也什么？”徐允祯冷哼一声，吓得那道声音立马闭嘴了。

    “也名正言顺，还是也是为国分忧？”

    花厅里没人敢接话。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个人说的有道理。

    京营空虚，再加上去年朱纯臣反叛一事，京城城防已形同虚设。

    新军人数还没招满，才练了不到半个月。

    万一陛下真的有什么事，到时候半个月的新军，去打皇太极，简直是痴人说梦！

    徐允祯再次冷哼一声，眼神从众人脸上扫过。

    他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

    这里面的绝大多数人，这几天都被江南的人找过，带来了同样的话。

    江南的粮、江南的兵、江南的银子、江南的人心...

    江南，愿意和勋贵们联手，共阻新政...

    又是长久的沉默，又是长久的压抑。

    然后，李国祯站起身来，朝着徐允祯拱了拱手。

    “定国公，咱们这些人里，您是国公，是中山王的后人。这个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您。您给句话，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李国祯咬着牙，不敢说了。

    褚宪章死了，李士淳死了...

    大胜已经不可能了...

    小胜也不可能了...

    现在可能的，只有一点，就是大败...

    可大败这种话，能往外说吗？

    花厅，又沉默了下来。

    ——

    同一时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安定门进了京，走北定门最终停在了玄武门门口。

    马车在宫门前并未停下，反而是从玄武门直接进了宫。

    本来按礼制，勋贵的马车是不能进宫的，但事急从权，张世泽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王承恩在值班房门口见到了张世泽，被吓了一跳。

    瘦多了，但脸上却比出京时多了一丝血气。

    张景岳跟着张世泽跳下马车，依旧脸色红润，只是双目有点无神，显然是路上没有睡好。

    “英国公，你怎么回来了？瘦多了...”看着张世泽塌在身上的国公蟒袍，王承恩眼眶微微有点发红。

    “瘦点好...以前想瘦还瘦不下来呢...”张世泽苦笑一声，然后收起了笑容，“娘娘呢？”

    “病了。”王承恩压低了声音。

    “嗯？”张世泽的脸色变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王承恩立马摆了摆手，“前段时间偶感风寒，又熬得太狠...太医来看过，说是劳累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刚睡下。”

    临了临了，又补了一句，“也是气的。”

    “皇爷呢？”

    “就在后面，估计两三日就到了。”张世泽一听懿安皇后病了，长叹了口气，“太子呢？”

    “做课业呢...”

    “京城这几日怎么样？”张世泽打算上马车，又转过身来问了句。

    “不太好...”

    “江南来人了...文臣们私会...武勋们抱团...人心惶惶...”

    “今日早朝，太子还被逼宫了...”

    张世泽本来还一脸苦笑，直到听到太子被逼宫，在玄武门的甬道里流泪，当场就火了。

    “老子不在，他们就这么欺负小太子！”张世泽冷笑着，钻进了马车里。

    “去定国公府，老子倒要去问问他，文官欺负太子也就罢了，怎么连他都管不住那帮老兄弟！”

    “英国公，所有勋贵这会都在定国公府里。”王承恩立马迈前两步。

    “正好，一块跟他们算账！”

    ——

    张世泽闯入定国公府时，门房没敢拦他，转身就往花厅跑。

    但张世泽走的太快，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紧跟着他。

    当门房出现在花厅门口时，张世泽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花厅的门敞开着，里面茶气缭绕，把所有人都笼在一层薄雾里。

    李国祯正背对着门口，语气焦躁的说着话。

    “我说句不该说的...咱们这些人，世代簪缨，与国同休...”

    “可如今陛下不在，朝廷无主，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万一……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至少得有个对策出来...”

    “南京那边也不是没路子，咱们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花厅里所有人都抵着头，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接话。

    “什么后路？”

    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张世泽站在门口，冷笑着。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影子拉的老长，铺在花厅的地砖上，像是一把出鞘的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