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阿衡举起那块圆牌时，心中也有些忐忑。

    到现在为止，这块圆牌炸了岳托，诈开杀虎口，拿了三城五堡，断了皇太极的后路。

    这块圆牌，理论上已经被榨干了！

    可谁想，就在他举起圆牌的瞬间，便有十几个建奴战兵大叫着，向他们迎来！

    一个镶黄旗的牛录张开双臂，向着吴阿衡跑来，嘴里的满语又快又急，声音充满惊喜。

    然后，就在他快要跑到阵侧时，那名准备迎接他的陕兵却轻轻将枪尖放平...

    牛录撞上枪尖，眼睛还没闭上时，一群建奴战兵已冲了过来。

    同样的表情、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枪尖放平、同样的死不瞑目！

    溃兵们看不见阵前发生了什么，骑兵的阵列和马蹄塌起的泥雾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只看见人跑了进去，然后人没了...

    吴阿衡继续举着圆牌，继续大喊着，上百个建奴冲进侧翼，然后躺下长眠...

    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劲，一个正在收拢残兵的正蓝旗甲喇章京，眼睁睁的看着人跑进阵里，然后躺在地上，猛地愣住了。

    他张开嘴，带着溃败往东冲去，边跑边大喊着，“快跑，陛下反了！”

    溃兵潮开始转向，朝吴阿衡涌来的人开始往两边逃去，但他们哪有马蹄快！

    吴阿衡在前举着令牌，高喊着‘奉陛下令’，身后穿着建奴盔甲的陕兵们往两侧掩杀！

    无数刚收拢的建奴溃兵们，哭嚎着逃去。

    ‘陛下反了！’

    ‘陛下反了！！’

    ‘陛下反了！！！’

    无数人的怒吼声传开，一直往东传去。

    远处，多尔衮勒住了马，转身看去。

    北边的那支骑兵，未打旗号，按照马速来看，还有不到两刻钟就该到了。

    而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

    两白旗五千残兵，人人有马；其余旗部的溃兵，三千人...

    他通过收拢溃兵挣了名望，当然也会用这些溃兵抵挡即将追来的明军，掩护他的两白旗出关！

    “哥，皇太极反了！”多铎策马前来，声音满是焦急。

    “啥？”多尔衮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那支建奴兵，拿着皇太极的御令，正在屠杀我们的人！”

    “蠢货，是陈奇瑜！”多尔衮愣了一下，随即怒吼，“他拿的是岳托身上那块御令！”

    “走！”不等多铎反应过来，多尔衮大吼着，策马往东而去。

    两白旗残兵骑在马上，跟着他；收拢的那些溃兵，有的两人共骑一马，有人跟在地上跑去，像一条扭动的蜈蚣，跟着而去。

    城内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那些往城外冲去的建奴，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往往还没跑出几步，就被身后的明军砍翻在地，然后被割下左耳！

    刚出城外的建奴，被紧跟的明军追着砍！

    好不容易看到了穿着正黄旗盔甲的骑兵，刚一靠近，就被那支骑兵捅死！

    半个时辰不到，刚才还挤得严严实实的大同城内战场，差不多已经跑空了！

    无数明军站在北城墙下懊悔着。

    皇太极大纛倒下的那一刻，他们就在往外冲！

    可路上被建奴兵挡了一阵，这会好不容易杀到城外，却发现已经没有战马可抢了！

    没有战马，就没法子追杀皇太极！

    没法子追杀皇太极，就没法子封公爵！

    一个百户站在护城河外，看着正在四处逃窜的建奴溃兵，唉声叹气。

    “老大，追不追？”一个浑身是血的明军，拄着已经卷刃的长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东边。

    百户看着东边那支已变成黑点的骑兵烟尘，恨不得将自己的双腿剁了，“两条腿追四条腿，你追给我看！”

    “老大，我懂建奴话...刚才有建奴说，城东城南城西，各有一千正黄旗战兵在狙击咱们的援军，那里有马！”

    百户愣了一下，随即振臂一呼，“抢马，杀皇太极，封公爵！”

    身后的人跟着他往西跑去...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一消息，嚎叫着兵分三路，都冲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吴阿衡脱掉了建奴盔甲，走入城中。

    进入大同后，越走他越心惊。

    大同城内外，无处不在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从城外三百步开始，建奴的尸体就开始密了起来。

    先是零散，再是密集，最后堆了起来，护城河被填平，尸体堆成斜坡，北城墙几乎已经全部垮塌...

    沙墙两侧，尸体几乎已和沙墙齐平...

    城内，尸体层层堆叠，血水几乎已将最下层的尸体浸泡...

    这不是战争，这是在给阎王嘴里送命！

    尤世威站在他身边，却是一脸愁容。

    吴三桂听说了杀皇太极封公爵的消息后，留下尤世威和吴啊衡带队而去。

    尤世威本也打算去追杀皇太极，可看着遍地的建奴溃兵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城内兵马已空，都追杀皇太极去了，谁来保护陛下！

    无奈之下，他令陕兵分成十三支百人队，清扫城内外所有建奴溃兵。

    而他则护着吴阿衡往城中策马赶来。

    只是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群嗷嗷叫的明军挡住了去路，提着刀就往两人冲来！

    尤世威一惊，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建奴盔甲，立马手忙脚乱的扒掉，露出里面的鸳鸯袄，又撇了头盔，亮出了自己大明人的身份。

    吴阿衡的头发已被剃了，被尤世威伪装成俘虏。

    只是两人被众明军恐吓一顿，连战马都被抢了去。

    所以他们只能步行进城。

    大同城内，已经空了。

    他们进城八百步后，远处才陆陆续续有百姓出现，他们正默默的收拢着街上层层叠叠的尸体。

    他们将建奴的尸体搬开，又将明军的尸体一具具整齐的在街道上摆去，找出自己的亲人，然后静静地握着亲人的手，合上他们的眼，帮亲人擦干脸上的血污。

    一声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传来，很快便连成一片。

    片刻后，有人擦干眼泪，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发出半点声音，背着亲人的尸体往回走去。

    吴阿衡越走越近，心情越沉重。

    在前方的街口，还立着龙纛。

    龙纛周围，是三十多名护旗的勇卫营战士。

    龙纛下，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枯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半点生气。

    在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卢象昇、人高马大的方正化、低着头的秦良玉，那有一个不认识的背着药箱的老人.

    吴阿衡越走越近，直至走的近了，却猛地怔住了，连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在他们四人中间，还躺着两个人。

    起居注官李士淳，御马监太监褚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