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红夷大炮阵地的突然失陷，让岳托两眼一黑，差点栽倒下去。

    从午时到此刻，他在遵化城下已经打了五个时辰！

    包衣填了三千多人，蒙古骑兵填了一千多人，连自己的镶红旗战兵，都填了近一千人！

    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

    可红夷大炮不是包衣，不是战兵，不是拿人命就能填出来的！

    整个右翼军，只有九门红夷大炮！

    刚一开打，自己的一个组红夷大炮就被点了名；一个时辰前，又有一门被点了名；现在，第二处红夷大炮阵地又被劫了！

    到现在，自己只剩下三门红夷大炮！

    因炮制弹，因炮制弹！

    一块废了的，还有那六门红夷大炮留下的弹药！

    剩下的三门红夷大炮，要轰开遵化城的暗堡，起码得三十轮以上！

    时间，已经不在他这边了！

    遵化城下，火光依旧在燃烧。

    在那火光里，还有他的包衣，还有他的战兵，还有镶红旗的子弟！

    他们被困在了那里，为了轰开城墙，他下令红夷大炮不管不顾...

    可现在，他们全都白死了！

    许久之后，岳托强行咽下溢到嘴中的鲜血，声音冰冷了下来。

    “守红夷大炮的牛录章京，斩！”

    “随军奴才，继续攻城，昼夜不停；多造声势...”

    “留一部火器轮射；其余的，撤回来！”

    “从现在开始，炮兵由第四甲喇章京看护，除炮手外，任何人靠近炮兵阵地百步以内，格杀勿论，先杀后验！”

    “贝勒？”副将有些不可置信。

    事已至此，要么暂停攻城，回盛京继续调红夷大炮；要么一鼓作气，拿命往上继续填，要不今天的人都白死了！

    “今夜明军劫炮，这种打法只能用一次；天亮后，三门红夷大炮集中轰击西门城墙东段，炸墙的那个位置！”

    “天亮后，攻城继续，我要把墙炸开！”

    副官瞬间明白了过来。

    遵化城已经重修，是座坚城，靠人命堆不上去！

    夜晚视野太差，与其浪费弹药，还不如等白天视野好的时候继续炸墙。

    同一时刻，王廷臣靠在射击孔旁，看到外界升起的巨型火焰，鼻子猛地酸了起来。

    外面的炮火声已经小了很多，连红夷大炮声都停了。

    “补城！”王廷臣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大喝了起来。

    话音落下，一队队士兵爬出藏兵洞，冒着已经小了不少的铅弹，将城头上早已准备好的沙土、草席填进城墙上的缝隙缺口里，又往上浇着水。

    等到明天天亮，这些缝隙缺口，会冻得比石头还硬！

    ——

    正月十九，子时四刻。

    蓟州城，北门城楼议会厅。

    张景岳蹲在炭盆旁，用火钳子拨着炭火，听到身后的动静，轻叹了一声。

    “醒了？”

    陈奇瑜努力的撑着身子站起，全身的骨骼噼啪作响。

    他熬了太久，这次睡了三个时辰，依旧觉得双眼朦胧，头脑发木。

    在他身边不远处的临时床铺上，还躺着五个人，呼吸均匀。

    陛下、堵胤锡、李士淳、艾能奇、褚宪章。

    “压在舌头底下，别嚼，嚼了舌头麻一天。”张景岳幽幽的叹了口气，将几颗黑色药丸塞进陈奇瑜手里。

    陈奇瑜并不言语，接过后含了一颗，一股苦涩从舌根底下蔓延开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陛下还有多时间醒？”陈奇瑜猛地想了起来，赶忙轻声细问。

    “半个时辰。”张景岳再次叹了口气。

    这是掉脑袋的活呀！

    陈奇瑜刚到蓟州时，就私下跟他说，让想办法把陛下弄回京城去，这里太危险了。

    他没同意，毕竟他只是个医师。

    可这几天下来，由不得他不同意了。

    因为陛下他娘的压根不睡！

    生熬！

    现在仗还没开打呢，万一开打了，陛下得活生生把自己熬死！

    万般无奈之下，借着陛下让他开安神药的机会，他给其他人的药量轻了一丝，比陛下早醒半个时辰。

    在这陛下睡着的半个时辰里，他们得商量出让陛下回京师的法子！

    “方正化呢？来了吗？”陈奇瑜伸出靴子，轻轻去踢堵胤锡、李士淳两人，一边轻声细问。

    “半个时辰前刚回来。”张景岳又去拨弄炭火了，“带回来的消息不怎么好。”

    “叫进来，一起说。”陈奇瑜看着另外两人醒来，飞快的将药丸递给两人，又悄悄看了眼陛下和正在轻轻打鼾的褚宪章。

    艾能奇更是睡的跟死猪一样。

    “不用看了，半个时辰后醒。”张景岳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大了一丝。

    李士淳迷迷糊糊的接过药丸，迷迷糊糊的塞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捅了一刀，眼睛瞬间瞪圆，刚张嘴想吐，就被一脸苦相的堵胤锡捂住了嘴巴，又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半刻之后，几个含着药丸的人蹲在了炭火旁，一个个呲着嘴咧着牙，一脸苦相的互相看着，“怎么办？”

    方正化也蹲了下来，朝张景岳伸了伸手，“给我来一颗，我也有些犯困...”

    随着药丸被塞入嘴巴，方正化苦着脸开始说话，“我有三个消息，先说一下。”

    “一，皇太极还有两日抵达喜峰口，兵力四万人...”

    “二，蓟镇的饷银正在发，明天差不多就该发完了；粮草也快到了...”

    “三，陈演的事，他查军械，查出西协库里，四成火药是假的...”

    “假的？”陈奇瑜差点惊叫出声。

    “食盐、芒硝、石膏粉掺入硝石，硫磺以次充好，木炭胡乱凑合...”方正化幽幽叹了一口气，“管库的将刀架在陈演脖子上，陈演反手掏出个火折子要点了火药库！”

    “这么有种？”陈奇瑜也被吓了一跳，眉头却依旧紧锁着，“这事得查，现在却不能动...皮门的手艺，借着兵部的掩护，不好办...”

    “你们睡着的这三个时辰里。”张景岳接着开口，“岳托强攻遵化，没打下来...”

    “对了，还有曹公公的密信。”张景岳话音未落，便从袖中掏出一封封蜡密信，给方正化递来。

    陛下睡着了，那这里有资格拆这封信的就只有他了。

    只是方正化拆开信，只看了一眼，全身的汗就冒了出来，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宣大出事了！”

    “什么？”几人同时惊呼了起来。

    江南断粮、皇太极叩关，关宁锦到蓟镇都在打仗，这时候宣大出事，岂不是要天下要乱！

    陈奇瑜慌忙夺过信去，飞快看完，又递给堵胤锡，转头一看李士淳，差点没被气死。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摸出纸笔，正在飞快的记着。

    “别他娘的记了，咱们这是在密谋！”陈奇瑜一把夺过纸笔，扔进炭盆里，“要传到了后世，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李士淳这才一惊，慌忙告罪，哂笑着，“习惯了，习惯了...”

    密信被传完，几人脸上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曹化淳密信不长，但四件事一件比一件惊天。

    边军杀晋商、边军断粮、大同兵乱、皇太极叩关的目的是晋商在京畿的百万石存粮！

    许久之后，陈奇瑜叹了口气，轻声开口。

    “目前的消息已经很明确了，关宁锦是佯攻，蓟镇是主攻...皇太极还有两天...”

    他是尚书，这里他官职最大，最大的雷也该他扛！

    “若是遵化久攻不下，皇太极会从墙子岭、从古北口、从青山关入关，一旦被他撕开一个口子，京畿危矣！”

    陈奇瑜拧着眉头，“京畿地区，能打的那批人...杨国柱部、曹侯爷留下分田的八百营兵正在赶来的路上...”

    “就连勤王的八百白杆兵、一千二百孝陵卫都在赶往蓟镇...京畿空虚...”

    “一旦皇太极抵达京畿，刚冒头的新政，立马就得被摁回泥里！”

    “还有一件事，比它更可怕！”堵胤锡深深抿了一口药丸，让他头脑更清晰一些。

    他之前是南京户部主事，对经济的事比在座所有人都敏感。

    “晋商覆灭，北方必然经济震荡！钱庄挤兑、商号倒闭、粮价暴涨...北方，要乱了！”

    “更兼上大同兵乱，要是不能短期平抑，不用建奴叩关，大明自己就得...”

    剩下的话堵胤锡没有开口，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经济上，宣大边镇物流断绝、通货崩溃、物价飞涨、挤兑危机、盐引体系崩塌，甚至会引发山西乃至整个北方经济的大动荡...

    军事上，骚乱蔓延、兵匪难分、标兵与边军彻底决裂进而引发全面内战，大同乃至山西，将会成为一座鬼城！

    大明，会在瞬间崩盘！

    “这件事，光靠朝廷稳不住了！”陈奇瑜的眉头越拧越紧，“这几年，我一直在山西保德州，我知道百姓对朝廷的态度...”

    “在山西，晋商的私铸铜钱比官钱好用...朝廷盘剥...百姓未必认...”

    “那现在怎么办？”李士淳没了纸笔，只觉得老婆跟人跑了，连脾气都暴躁了起来。

    “陛下得去山西大同一带露个面...”陈奇瑜转头看向正在酣睡的朱由检，声音强硬了起来，“然后，回朝堂，稳住北方！”

    “只要人有饭吃，就不会闹的太大...”

    “南方粮断，那藏起来的百万石粮，咱们必须找到！”

    “陛下必须回京！”陈奇瑜咬着牙，给自己打着气，“蓟镇哪怕失守，咱们还有第二道防线；但北方经济一旦崩盘，咱们连修补的手段都没有！”

    “要是陛下不愿意呢？”方正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他习惯了听从皇爷的安排，第一次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皇爷身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我就跪死在这里！”陈奇瑜眼中闪过一丝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