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辰时。

    大兴县，分田临时营帐。

    天刚亮，营帐外的空地上，数百百姓，手里拿着户籍和里正开出来的条子，安静的排起一条长队。

    昨夜皇帝坐镇的消息传开了，今天的人比昨天的多出了好几倍，但是没人敢闹，也没人敢抢。

    陕军的骑兵在人群外慢慢走着，长枪竖在身后，枪尖裹着厚布，眼神不时瞥向人群。

    朱由检坐在营帐里，翻着手里的分田职责册，心中暗暗惊奇。

    这是昨夜他安排下去的任务，今日天还未亮时，这份册子就已经放在了他的案头上。

    帐外，八百关宁军分列三层，守在营帐四周。

    帐外三十丈，户部给事中正在给顺天府的人交代，“按人口，每人十亩...”

    “有户籍的优先，无户籍的邻里作证，先补户籍后分田...”

    “里正领人，甲首核对...”

    “流民的话，需相结逃难人员作证，设甲设保，设里正，联保连坐...”

    帐外五十丈，大兴县县令吴闻诗坐在登记点旁，看着主簿带着几个调来的文书核对户籍，里正开的条子。

    户籍无误，百姓便能领到专属的号牌，去往分田处等待。

    典史带着几个衙役在人群中转悠。

    有眼神闪烁的，他就走过去问一句：“哪一村的？甲首谁？保长谁？里正谁？”

    有人支支吾吾，便被拉到一旁细细盘问。

    鸣冤鼓下，刑部的人搭了个台子，几个百姓看着那个大鼓正在犹豫，就被刑部的人请到了台子前。

    更远处，县丞带着人正丈量田产。

    他们蹲在田埂上，拉绳子，插木桩，记数字。

    有文书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册子，一笔一笔的记。

    有里正带着户部的官员指着脚下的田，“这块地，东到沟渠、西到土路，南到赵家的田，北到河滩，共三十六亩，靠近水源，是块肥田。”

    户部的官员点了点了，打开鱼鳞册，将这块隐田标了上去。

    五城兵马司的人不时在远处列队经过，甲胄整齐，伸手按刀。

    他们的任务是防止叛逆余党作乱，不是防百姓。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威慑。

    分田处，刑部的主审官坐在桌案前，面前堆着逆党的田册、县里的田册、鱼鳞图册和报上来的丈量田册，仔细核对。

    都察院的御史坐在他的对面，不说话，只是将核对过的资料再次核对一番。

    大理寺的复核官不时的问一句，“这处的田，有争论吗？有人喊冤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大理寺的人便在田册上盖个章，转递给户部的官员。

    等到户部的官员再次核对完以后，便在鱼鳞图册上重新标记，重新登记，造田契，转手递给身后的大兴县徭役，“分田。”

    司礼监派来的众位太监，不时在各处出现，并不说话，只是在随身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们是陛下的眼睛。

    帐中，许久之后，朱由检放下手中的职责册，走出帐外。

    在他视线能看到的地方，那处分田碑下，十几个拿到田册的百姓正跪在石碑下，重重叩首。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这田，总算是开始分下去了。

    新政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大年初一的祭祀仪式上，分田，便是可以执行的国策了！

    ——

    同一刻，大凌河西岸。

    祖大寿看着极远处那条不断蠕动的过河长蛇，轻轻的举起了右臂。

    在这里一天一夜，他终于等到了清军。

    天色刚亮时，就有夜不收前来禀报，清军约有三万多人，其中一万余人甲胄残破，旗帜歪斜。

    那应该就是岳托残部，而另一队人马，则甲胄整齐，队列森严，疑似是皇太极。

    虽然夜不收未发现皇太极的旗帜，但是却看到了那八百白甲巴牙喇护军，这是清军中最精锐的八百白甲护军，没有之一！

    随着祖大寿的右臂落下，身后的三千亲卫纷纷掏出了水囊，喝干了里面最后一口凉酒。

    “舅舅，快一半了。”吴三桂轻声提醒着。

    祖大寿转头看了眼他的好外甥，没有回答，反而是拿起腰间的酒囊，猛灌了一口。

    凉酒入喉，很快胃里便烧了起来，连带着身上都开始冒汗。

    “以牵住为主，不要恋战，不要冲阵，拖住他们！”祖大寿松开手，酒囊落在地上，又深深的看了一眼他的外甥，翻身上马。

    他知道他外甥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外甥的性格。

    那三千夷丁突骑是他的命根子，不是特别划算的买卖，他外甥是不会做的。

    随着三千亲卫纷纷从雪地里站起，翻身上马，一群人犹如幽灵般慢慢往前探去。

    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

    五里路，正好能让马跑起来，也能让马活动开。

    祖大寿的三千亲卫上马一刻钟后，吴三桂这才从雪地上站起，挥着手，上马，三千夷丁突骑随之冲出。

    “敌袭！”清军的斥候刚大喊起来，便被一箭射中咽喉，软软的倒了下去。

    随之反应过来的是清军的后队，但是他们还未来的及列阵，便听到了无数的铳声。

    在那统声之后，便是飞蝗般的箭雨。

    短暂的混乱之后，清军后队很快便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但是他们却遇见了一种全新的打法。

    祖大寿部亲兵并不与他们纠缠，反而是借着马速向他们扔出了木柄手雷。

    已经过河的岳托转头往后看去，能在此地赶到此处的，只有祖大寿。

    那也就是说，皇太极这位雄主，算漏了！

    可是，那些木柄手雷的意义是什么，他想不明白。

    冬天，火药受潮，这种环境下，木柄手雷火药量太少，连冰面都炸不穿。

    除了发出震天的巨响，到底还有什么作用？

    就在岳托不解的时候，大凌河上游两三里处，猛然传出了一道惊天炸响。

    随着那道炸响的传出，连续的爆炸声依次响起，极有节奏。

    无一例外，全是在大凌河上游。

    岳托猛然惊醒过来，脸色惨白，他知道了祖大寿的计划。

    这里的炸声是信号，而真正的杀招，在上游！

    芦苇茂盛的上游河床边，藏着人，目的就是用炸炮炸开冰层！

    炸开的冰层会被湍急的水流冲击，快速扩大形成连贯冰缝，甚至引起冰洪！

    而那些不断响起的爆炸声，是在人为的扩大冰洪的规模！

    “快过河！”岳托惊叫出来。

    可是喊声还未停下，身旁的皇太极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快速吩咐了几声。

    号声响起。

    那是进攻的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