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保德州。

    陈府门前的空地上，搭着一座粥棚。

    棚下支着三口大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米粥。

    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面黄肌瘦的汉子、抱着幼儿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人、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仆拿着木勺，一勺一勺的往碗里舀粥。

    粥水很清，但没人嫌弃。

    “慢些喝，烫。”老仆佝偻着身子，衣服上补着补丁，絮絮叨叨着，“不够了再排，每人都有。”

    队伍尽头，猛然传来一阵骚动。

    十几个枯瘦汉子冲入人群，往陈府涌来，口中大喊着，“陈老爷救命！”

    在他们身后，是十多个提着铁链和木棍的衙役。

    “官府办差，让开让开！”

    衙役们推开人群，挤了进来。

    人群慌忙闪避，有几个躲闪不及的，被推倒在地。

    “陈府门前，谁敢放肆！”老仆扔下木勺，挺直身子，冲了上去。

    为首的衙役一把拦住他，朝他拱了拱手，“李管事，三饷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别让我等为难...”

    话音落下，那十几个刚刚涌入的汉子便大哭起来。

    “官爷，实在交不上了...”

    “我家连田都没了，怎么还交饷呀...”

    “求求您行行好，年后一定补上...”

    “年后？”衙役头目冷笑着，“年后，老子就该被革职问罪了！少废话，锁人！”

    衙役们冲了上来，场面瞬间混乱。

    混乱的场面中，一口大锅被掀翻在地，锅里的米粥变成了污泥。

    “住手！”

    陈府的门打开，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砸了出来。

    声音砸停了所有人手里的动作。

    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走出府门，半旧的棉袍，但腰杆极直。

    他只是静静站着，气势却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衙役头目愣了一下，赶紧拱手，“陈大人，小的们奉命行事，惊扰了您，还请海涵...”

    “奉命？”陈奇瑜缓缓走下台阶，“奉谁的命？”

    衙役头目低着头，不敢看面前的中年人，唯唯诺诺的开口，“陈大人...已经腊月二十四了，三饷再收不上来，老爷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我们这也是没办法...”

    “乌纱帽？”陈奇瑜冷哼一声，指向了那十几个惊慌失措的枯瘦汉子，“你看看他们，哪个身上还有二两肉？为了乌纱帽，就要逼死人吗？”

    衙役头目说不出话了。

    正在此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后，四个轿夫抬着一顶半新的轿子，脚步飞快。

    轿子落下，保德州知州雷觉民踩着软鞋，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直至到了陈奇瑜面前才停下了脚步。

    “陈大人，您日日在此施粥，本已违反了《大明律》。”雷觉民随意的拱了拱手，盯着陈奇瑜，语气不阴不阳。

    “下官念您曾对社稷有功，不与你计较！但今日，您包庇乱民，便是与朝廷作对！”

    “若是再不让开...”

    “不让开，便如何？”陈奇瑜一脸平静的看着面前的雷觉民，心中冷笑起来。

    他知道眼前这人为何会在这个地方做知州。

    雷觉民是杨嗣昌的门生，在这里做官，无非是杨嗣昌来恶心自己的小把戏。

    他主张‘以抚代剿’，杨嗣昌主张‘攘外必先安内’，两人走的不是一条路。

    再加上自己在车厢峡被李自成诈降一次，算是彻底绝了仕途，连带着自己被下狱夺职，杨嗣昌也没少出力。

    “依《大明律》，包庇乱民，是与乱民同罪！陈大人，别让下官难做。”雷觉民朝后伸了伸手，十几个衙役挣扎着握紧了手里的铁链木棒，脚步却不敢往前一步。

    “哈哈哈。”陈奇瑜大笑起来，迈步往前走去，只压到雷觉民面前，背负双手，语气嘲讽着。

    “我今日便站在这里，我看谁敢动一下！”

    随着陈奇瑜的话音落下，陈府里冲出数十人，人人拿着棍棒，一脸凶狠的看着面前的众位衙役。

    连那些刚才还在排队喝粥的人，都一脸凶狠的看了过来，随时准备拼命。

    雷觉民只觉得面前像是一座大山压了下来，汗水不停从身上渗出，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陈奇瑜的份量，他是知道的。

    天启六年出任陕西副使，创开煤炭、水利，在陕西极有威望；

    崇祯五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半年内平定延水群盗；

    崇祯七年，任河南、山西、陕西、四川、湖广五省总督，节制五省军务，专办流贼，连战连捷，降者数万，将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主力逼入兴安车厢峡，只差一步就能全歼。

    只是被李自成诈降一次，折了安抚官五十多人，又被流寇攻占麟游、永寿等七州县。

    陈奇瑜这才被群臣弹劾下狱，后于崇祯九年谪戍边疆，不过天子却私下让他回家养老...

    此时他虽已不在中枢，但他多年的积累的人脉威望，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正五品敢碰的。

    就在雷觉民被陈奇瑜的气势压得腿要发软的时候，数道马蹄声传来。

    众人转过头去，一匹快马从街上冲出。

    马脖上两个铜铃，马上的人穿着黑色甲胄，背上插着两道红旗，腰悬金牌，身后还跟着两三骑，同样的打扮。

    那骑冲到近前，猛然翻身落马，像是只看到陈奇瑜一人一样，高声开口，“请问，可是陈奇瑜当面？”

    陈奇瑜心中一紧，他实在不清楚六百里加急找他是为了做什么。

    难不成流寇出了大事？

    不对，难道是边关？

    骑手朝着陈奇瑜轻笑一声，“恭喜陈大人。”

    还不等陈奇瑜反应过来，骑手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绫卷轴，高举过头顶，“陈奇瑜，接旨！”

    随着黑甲骑手话音落下，周围人纷纷大惊，赶紧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致仕五省总督、兵部侍郎陈奇瑜，忠贞不二，即日起复，授兵部左侍郎兼右都御史，即刻入京，不得延误。钦此！”

    周围一片死寂。

    雷觉民跪在地上，张大着嘴，目光开始呆滞。

    兵部左侍郎兼右都御史...

    那可是当朝二品！

    可是，兵部左侍郎是陈奇瑜的话，那他的老师杨嗣昌呢？

    皇帝明明知道他俩不对付...

    陈奇瑜也愣住了，颤抖的接过了圣旨，细细的看了看印玺，上面赫然是九叠篆的‘制诰之宝’，是五品以上官员诰命专用印玺，没错。

    “怎么回事？”陈奇瑜反复看了好几遍圣旨，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黑甲骑手将陈奇瑜扶起，压低了声音，“可有偏静之地？”

    陈奇瑜会意，转身往府内走去。

    雷觉民跪在地上，看着陈奇瑜和黑甲骑手走入陈府，久久不敢起身。

    ——

    陈府书房内，黑甲禁军坐在椅子上，一五一十的将这十几日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腊月初九，陛下亲率五十骑出城...

    腊月十一，斩高起潜...

    ...

    腊月二十三，陛下赦郑三俊等...自分皇田、平反冤案...

    骑手的声音慢慢变远，陈奇瑜已经听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只觉得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从大脑中传来。

    许久之后，一阵眩晕感突然升起，他不自觉的往后倒去。

    多亏黑甲骑手稳稳撑住了他。

    “你的牌子呢？”陈奇瑜猛然惊醒过来，一把从黑甲骑手的腰间夺下腰牌，拿在眼前细细的看着。

    许久之后，腰牌掉在地上，陈奇瑜失声痛哭。

    “真的，真的，都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陈奇瑜站起身来，整理衣袍，对着京城方向跪了下去，重重的叩头。

    “臣，谢陛下隆恩。”

    ——

    紫禁城，乾清宫。

    卢象昇站在朱由检面前，深深一揖。

    “陛下，臣，该走了。”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么急？”

    “再养下去，臣就该长毛了。”卢象昇笑了笑，看向了远方。

    朱由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贾庄只剩下两三千人，看着那四千俘虏。

    还有那些他看不上的人，吴襄、祖大乐、刘泽清、靳国臣、李隆...

    卢象昇这是怕他不在的时候，那些人会生出什么事端。

    “那就去吧。”朱由检苦笑了一声，“朕赐你御辇。”

    “陛下，这...”卢象昇挣扎着往下跪去，却被朱由检稳稳的扶住了身子。

    御辇，这是最高的信任。

    见御辇，如见朕亲临！

    “天雄军跟臣厮杀多年，臣想留给陛下...”卢象昇刚开口，就被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打断了。

    “带走吧，新军需要骨干，他们都是旗总了...”

    朱由检转过身去，背着卢象昇挥了挥手，“保重。”

    卢象昇后退两步，整理衣袍，规规矩矩的下跪，叩首。

    然后朝着还躺在病床上的褚宪章交换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