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二十八九岁，省体院毕业，眉头常年紧锁，一张国字脸写满苦大仇深，搞得我们都不太敢和他对视。

    他科班出身，年富力强，刚到我们学校没多久便被校领导委以重任，指望他能够带队在市运会上重振雄风，彰显老牌名校的底蕴。

    市运会定在国庆节后的第二周。按李老师的计划，九月底正是上训练量的关键节点，他带着队员们基本保持一天两练的节奏，而且多以强度训练为主。

    “太慢，加速加速，注意抬腿！操，还想不想比了？”

    那几天上下学，我都能看到李老师咆哮着指导队员们训练，手中的秒表挥舞如皮鞭，像是在无情驱赶着羊群。

    在他们训练间隙，我偶尔调侃身旁喘着粗气甚至不停干呕的大巴：“这比专业队练得都邪乎吧！小时候让你去体校你不去，现在成天给自己累得离了歪斜的，图啥啊？别再英年早逝了。”

    “你……懂得个屁啊！”大巴气喘吁吁地驳斥道，待稍微歇过来后，按住我就是一顿毒打。

    老家这座城市四面环山，特殊的地理条件形成了较大的早晚温差，尤其初秋更甚。

    九月最后一天晚上训练结束前，李老师例行训话的时间久了一些，无非就是注意休息专心恢复认真备战扬我校威之类的车轱辘话。

    一起放学回家时，我就感觉大巴有点打蔫，全然没有迎接国庆小长假的喜悦之情。到家没多久，他便发起高烧。

    “喂！你睡没？振华吃药也不退烧，都开始说胡话了！老田夜班，我一个人也整不动他，你和大阳过来帮帮忙啊……”

    一通恼人的午夜铃声把我搅醒。我妈挂断电话，拽着我直奔大巴家，仨人连扛带抱地把大巴弄到了山钢总医院。

    吊瓶一直挂到次日凌晨，大巴才退了烧，我们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哎呀，这体育棒子体格也不行啊，发烧还得住院打吊瓶，哈哈哈。”看到大巴终于醒来，我立刻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拿他开涮。

    “你给我滚……”大巴哑着嗓子呵斥道。

    可能是有紧急生产任务，国庆节的几天假期里，大巴的爸爸倒班、妈妈加班，我便以照看大巴为名，大摇大摆地从家里跑出来。

    我妈对于这个理由无可奈何，只能放任我自由飞翔。我每天除了泡在“三厅一社”，也例行公事到医院探望大巴。

    大巴发烧偶有反复，吊瓶也就一直没停，眼看着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只是嗓子一天比一天沙哑。

    我起初没太在意，但过了两天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儿，便找值班大夫说了一下情况。

    大夫跷起二郎腿，侧着脸盯了我半天，缓缓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嗓子疼就还是有炎症呗，药不能停！回去继续观察吧……”

    到了开学前夕，大巴的状况越来越糟，每次开口都要运一阵子气，还要仔细辨别才能听出他说些什么。我回家跟妈妈说起这个情况，她也吃惊不小，边责备我边拨通大巴妈妈厂里电话。

    妈妈拉上我，和大巴父母前后脚到了医院，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俩脸色那么难看。大巴爸爸托厂里领导联系了医院的副院长，当副院长在假期出现在医院时，整座医院的节奏都变得紧凑起来，小护士拽着大巴又验血又捅嗓子眼，多个科室的医生当即组织会诊。

    跑前跑后折腾了一天，我晚上到家倒头便睡，睡梦中好像听见我爸妈嘀咕着什么“转院了”。

    第二天早晨，天色灰蒙蒙的。我没有看到操场上大巴微驼着背努力奔跑的身影，只觉得李老师好像比国庆节前更加暴躁了。他弯着腰站在场边，不时拍手，朝跑道上的队员们吼些不干不净的话。

    空落落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晚上放学到家，我看到妈妈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大巴的情况。

    妈妈叹了口气，说道：“小华说话还是不行，转到咱市医院也没看出来啥。你田叔今天上午带他去了省城的大医院，也不知道能咋样，哎！”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BP机也是稀罕玩意儿，整整一周没有大巴的消息，我连吃校门口的炸串都觉得没什么味道。

    周一上午，我们正在上班主任孙老师的数学课。教导主任突然破门闯入，对孙老师耳语几句，她便跟教导主任跑了出去，甚至没来得及交代我们先上自习。

    不大一会儿，教学楼外面一阵嘈杂。

    “有人打架啦！”靠窗的同学兴奋地大喊。

    呼啦一下子，班里一时脚步雷动、风声四起，窗台瞬间挤满了人，排在后面的同学还蹦起来向外望。

    我抢占了有利地形，外面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

    操场上，大巴爸爸扯着李老师的脖领子，两人扭打到一起。

    大巴的妈妈哭喊着，和教导主任一起竭力分开两人。

    孙老师拽着大巴的胳膊站在不远处。大巴双手成拳紧握衣襟，低头一言不发。

    刚放寒假几天，我从家里偷出一条红塔山，搞定了几个混迹于附近台球厅的社会闲散人员。几人蹲守在李老师家小区门口伺机偷袭，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其中一个哥们还差点没能逃脱，好悬被满脸是血的李老师抓住。

    转过年再开学时，李老师被调到城郊一所普通高中，听朋友说好像是从事后勤一类的工作，反正没有继续担任体育老师。

    大巴，田振华，我孩提时代最好的哥们，哑巴了。

    两个多月以后，临近期末考试的一天下午。我在大巴家里，听着他不时发出的“呜呜”声，看他费力地连比划带写，终于知晓了整件事的经过。

    九月底，市运会赛前的训练强度陡增，距期中考试也只有二十多天。除此之外，大巴还要兼顾班上的大事小情，搞得他疲惫不堪。

    而那天傍晚李老师在冷风中的超长训话，某种程度上给了病毒可乘之机，大巴生病也就成了偶然中的必然。

    在我的追问下，大巴继续歪歪扭扭地写着，渐渐地，纸上的字迹竟也模糊得不成样子……

    本来，他只是把声带咳坏了或者烧坏了，少说话加上卧床静养就可以自愈，可山钢总医院的大夫却经验主义使然，认为大巴的失声是某种炎症造成的，一味地用抗生素抑制病情。

    适得其反，药物中毒带来的副作用，或者可以说是一次严重的医疗事故，让年少的大巴承担了本不该发生的恶果。

    这事也成了我心中的疙瘩。多年以后，我和一名医学院的同学还谈起这件事，他甚至还专门问了院里的资深医生，却也无法给出明确结论。

    据他讲，在当时那个年代甚至更早，滥用庆大霉素、链霉素等抗生素导致耳聋的病例时有发生，比如我国某著名篮球明星就是个例子。

    但造成失声的原因，大多为长时间听不到声音，语言功能退化。像大巴这种因药物中毒引发单纯失声的情况，他们几乎闻所未闻。

    我揉了揉发红的双眼看着大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任由大巴埋头写着。可接下来的这些文字，像一支点燃二踢脚引线的烟头，直接让我冲动到极点，以至于揭竿而起，伙同一干人等袭击了李老师……

    从省医院回来之后的几天，大巴都没有来上学，大巴父母也向单位请了假。

    大巴妈妈每天不是哭天抹泪，就是动用一切关系托各路亲戚朋友，寻名医、找偏方，爸爸把戒了好多年的烟又捡了起来，一支接一支地抽，整个人胡子拉碴，脸色蜡黄蜡黄的。

    大多数时候，大巴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他还不习惯于失声，偶尔会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但很快就会止住。

    每当这时，大巴妈妈哭得就更厉害了。

    这天上午，大巴家里的电话铃声打破寂静，大巴妈妈赶忙跑过去抄起电话。

    电话的另一端，正是学校的李老师。眼看市运会召开在即，他对大巴的归队望眼欲穿，明明已从班主任孙老师口中得知大巴的情况，可还是执意拨通了大巴家的电话。

    “你好，我是咱附中的体育老师，姓李。振华最近怎么样呀？这么好的孩子，遭遇了这种事，我和学校都很遗憾，以后他在学校有啥需要照顾的，咱家长和孩子一定别和我们客气啊……”

    “这李老师虽然对振华严厉了些，但也挺有人情味儿的啊，孙老师也没说给咱打个电话……”听到李老师的慰问，大巴妈妈心里还挺感动。

    “振华啊，几乎是咱学校最好的苗子了。底子好，练得也刻苦，虽然才二年级，但是初三的孩子也没有能跑过他的，要是能通过市运会检验一下训练成果，再好不过了。再说，这也是他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啊！咱孩子正常发挥的话，达个二级应该没啥问题，到时中考还能加分，你说是吧？家长。”

    “啥？孩子都这样了，还让我们跟你去市运会疯跑去？”大巴妈妈心里想着，气不打一处来，一时竟说不出话。

    这时大巴爸爸一把抢过电话，没好气地说道：“李老师啊！我家孩子病了，挺严重的，请了假在家，运动会肯定是不方便参加了，您和学校那边早做打算吧！”

    李老师有些失去理智，语气变得不再客气，音量也大了起来。

    “学校这么重视你家孩子，下这么大功夫培养，你们怎么就能置集体荣誉于不顾呢？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哑了而已，也不影响跑步啊！你们给孩子找这种借口，只能把孩子前程耽误了……”

    据说大巴爸爸听完这些，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脸憋成酱紫色，狠狠地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大巴和妈妈愣了一下，立刻出门追赶。

    看来大巴爸爸是真怒了，运动员大巴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等大巴和妈妈赶到学校，大巴爸爸正怒目圆睁地和李老师对峙。

    再后来，就有了前面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