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云阁游廊上，周南呈和东方神医并排行走。

    “国公爷，请恕老夫无能，姨娘的双腿我无法医治。”

    周南呈期盼的心顿时跌落谷底。

    东方神医是他最大的期望，也是最后的期望。

    “是需要珍稀药材吗？我可以派人去找，只要这世间有。”

    东方神医撸了撸白胡子，叹息一声。

    “这和药并未有太大关系，腿行走于世间，是地母与人最大的缘分，落地生根是常态，但有的根已断，无论如何浇水施肥，根须再也长不出来了…”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老夫告退。”

    说完，便领着他的小徒弟往院外走去。

    上了马车，提着药箱的小徒弟疑惑地问。

    “师傅，这天下还有你治不好的腿吗？”

    东方神医抬手弹了他的脑门，嘿嘿笑了。

    “老夫我只治病腿，不治好腿，更别说人心，我愈加无能为力，你记住，为医者只救人，但勿要参与世间的因果。”

    小徒弟摇摇头，他依旧不懂。

    垂髫小儿弄清影，何求琐枷入烦心…

    不懂好啊…

    周南呈站在廊下许久，远处，师徒二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他之前雀跃的心思终于如石头般落了下来，沉重得喘不过气。

    以前未曾找到东方神医时，他心里还是有一丝期待，还有一丝能让薛星玉站起来的机会，有了期待便会少一些愧疚，多一些希望，这样日子便好过些，他依旧能当作事情还有转圜地余地去和薛星玉相处，还能毫无芥蒂地磨着她让她对自己心生爱意。

    可最后的希望都落空了，他不知该如何向薛星玉交代。

    撩起珠帘便能见她了，她若是问还有希望吗，他该怎样作答？

    往日说一不二的他，此刻站在门前踌躇。

    珠帘后，细叶的声音响起。

    “爷，姨娘请你进屋说话。”

    周南呈深吸了口气，扫去脸上的倦意，脸上浮了温和的笑意，才掀帘走了进去。

    “小玉…”

    薛星玉仔细打量周南呈脸上的神色，心中暗自惊觉，东方神医竟然没有拆穿她的伪装，这是为何？

    她来不及细想，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病好不好的，自有别人的判断，反正说了她多费点事，不说还是按照原计划。

    她并未朝周南呈询问病情。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画舫吗？何时出发？”

    周南呈僵硬地扬起笑意。

    “这两日准备用得上的东西，后日我们出发。”

    “嗯，我的颜料都要带上，特别是赤橙，我要画落霞孤鹜，浮光跃金。”

    周南呈坐在床榻边，双手抱着薛星玉，整个人压在她肩膀上，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薛星玉越发地懂事，他越发地愧疚。

    如若当初没有遇到他，她这一生应该是健康平安的。

    “对不起，小玉。”

    薛星玉眼眶发涩，故作从容道。

    “我已经接受了现实，你以后也别说对不起，都怪我自己不小心，和你无关，你到处帮我找神医，对我已经很好了，我很感激你，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翻篇吧…”

    周南呈轻吻她的额头，心中很是酸涩。

    她怎么这么好，是他没有好好保护她，而此刻，她却在安慰他。

    “小玉。”

    “嗯。”

    “我把书房旁的文政院改成你喜欢的院子，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免得我想你的时候总要走很远。”

    “你若是真这么做，郡主夫人和老夫人都不同意的，她们本来就不喜我，总认定我耽误你的前程，再大兴土木，只怕是真容不下我了。”

    “这些事我去处理，你只管和我一起住便是。”

    薛星玉摇头。

    “纤云阁安静，我住起来比较习惯，如若换个地方，我又要适应一番，晚上该睡不好了。”

    “好，都依你。”

    不知为何，周南呈总想要给点东西以弥补心内的愧疚，但薛星玉什么都不要，他越发地难受酸涩。

    “很小的时候，我从道观内移栽过一株梅树，后来家中的院子修了给大哥成亲用，嫂子闻不得梅花的气味，便连根将梅树挖走了，你能帮我寻一株梅树，种在纤云阁吗？等冬日到了，又能重新见到红梅簇簇，暗香浮动…”

    “好。”

    “在京城西郊的品茗茶楼，右边梧桐树往右走的小巷子，有一家专门做桂花糕的，铺子店家是个妇人，丈夫很早便去世了，拉扯着一儿一女长大，她家的干桂花蜂蜜放得量足，咬一口满满都是桂花浓郁的香味，你有空能帮我买一份带回来吗？我许久未吃了，也不知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我亲自去给你买。”

    薛星玉朝他笑了。“那辛苦你了。”

    周南呈不由得想起当初在相国寺，徐云章将她碗中的姜丝都挑干净，她也含着笑意软软说了一声，辛苦你了。

    只这瞬间，他心内徜徉着浓烈的暖意，势必要将他融化溺毙在忽如其来的幸福里。

    他紧紧抱着她，一声不吭，安静地享受燃起的幸福甜蜜，愧疚因薛星玉的安抚淡了几分，温情缱绻地蹭着她的肩膀。

    “我今日着人责罚了琳芜，你知晓这事吗？”

    “嗯，别提那些不相干的人。”

    “我打她是因…”

    “打了便打了，你若是还没打够，我重新让她过来，你想看她打到几时都行。”

    薛星玉沉默了。

    “你不是还有公务，快去忙吧。”

    “让我再待一会儿。”

    既然准备去画舫，很多琐事就要慢慢准备起来，周南呈很重视这次出行，一应需要的物件，以及出行的人选，他都要一一过目。

    马车用的是最宽敞的那一辆，小榻要做得又宽又软，好歹要三个时辰才能到，不能累着她，晚上在画舫上住一晚，只要她能用上的，都要用府里最好的东西…

    然而，比清单先来的，是刑部尚书池偃钦亲儿子的调查行踪。

    “刑部尚书池大人育有一子三女，亲子名唤池暮原，少时跟过一个老道士上山习武强身健体，下山后一直跟在池大人身后为刑部效力，在池大人拜访国公府前五日，池府上并未查到池公子在家的痕迹，池大人回去的次日，池公子才出现，他共消失六至七日。”

    “池公子归家的次日，池大人便让下人打点他前往闵州事宜，出发时辰暂未知晓。”

    底下人说完，却迟迟未听见周南呈作声，轻轻抬头瞧了一眼，却见国公爷眉头紧蹙，满怀心事，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