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怕他还不喜欢,又怕他太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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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如意看着眼眶泛红的女子,这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阿爹走后,阿姐出嫁、阿兄鲁钝,自觉是家中最大孩子的徐如意,总觉得自己应当替阿爹撑起这个家。

    他迫切的想要做好。

    所以,拙劣的模仿着李归潮的一切。

    他的沉默,他的规矩以及他的谨小慎微。

    似乎只有成为他,徐如意才能照顾好这个家。

    但他忘了,李归潮也是人。

    他对他们的爱,固然纯粹,可他的决定终究受限于他的眼界。

    雏鸟终究是要飞向天空,骏马终究是要驰骋草原。

    以爱为名的枷锁,困住的从来不只是直面风雨的一端。

    唯有去其缰绊,方可各骋所长。

    想到这里,他退后一步,在隋沐错愕的目光下,朝着她郑重的鞠躬行礼。

    “姑娘所言,如意受教了。”

    如此郑重的态度反倒让隋沐有些无所适从。

    “也不必这样……我也是受了敏儿姐的委托,她跟我说……”她这样说道。

    “敏儿姐?她与姑娘说了什么?”徐如意好奇的问道。

    隋沐想起了昨日周敏说过的话,脸色骤然一红,赶忙岔开了话题:“就……就是些让我教训你的话。好了,不说这个,到带你去见冯虎他们……”

    说罢这话,她赶忙转身,带着几分慌乱的走向前方。

    只留下徐如意一脸疑惑的站在原地,暗暗思忖是不是自己方才说错了些什么话。

    ……

    冯虎其实就在院子后方些的地方,那里是赤鸣巡狩队主要成员的居所,有处院落,相当开阔。

    徐如意到时,冯虎正提着一把巨斧与卢胜打得有来有回——既然决定要正式加入赤鸣巡狩队,巡狩队自然要摸清他的实力,以此给他安排合适的位置,甚至调整整体的战术。

    “冯虎兄弟,你这力气当真大得吓人,就是技巧上不足,若是再练一段时间,我怕不是你的对手!”这时双方的较量也暂时告一段落,卢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迹,语气艳羡的说道。

    要知道他可是凝聚了三枚恶罗血的三阶恶罗,可冯虎不过一境武夫,即便他有意收着力道,但能让他如此久攻不下,也可见冯虎的天赋何其惊人。

    “听说冯虎兄弟成为武夫,几乎没有依靠过任何丹药辅助,若真如此,日后成就定是非凡,我们巡狩队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以冯虎兄弟为核心重新制定战术了!”一旁一直在关注双方状况的卢炬也起身说道。

    冯虎的脸上笑容羞赧,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也不懂什么武夫不武夫,但你们放心,我有的是力气!”

    这话引得卢家兄弟一阵大笑,卢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冯虎兄弟,你可不是来做力气活的,老大把你请来,可是对你寄予厚望,以后你就是咱们巡狩队的当家门面了!”

    冯虎挺得似懂非懂,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只见他又提起了手中的巨斧,憨厚道:“我笨得很,如意说笨鸟先飞,勤能补拙,那我们就继续练,争取早些学会你们的本事!”

    见他此刻一脸诚恳,卢家兄弟先是一愣,旋即卢炬便走了上来:“好!既然冯虎兄弟如此有心,那我们兄弟二人这段时间,就舍命陪君子!”

    说罢这话,他也摆开了架势,与冯虎战作一团。

    徐如意远远看着那挥舞着巨斧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恍惚——大抵是自知自己脑袋不够灵光缘故,冯虎始终是兄弟几人当中最不起眼那个,谁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小心翼翼唯恐犯错。

    可此刻站在演武台上的冯虎,挥动巨斧,气势磅礴,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怎么样,我说过没人会欺负他吧?”隋沐在这时走道了徐如意的身侧,同样看着演武台上的情形,眉峰轻挑,嘴角微扬,有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少见的俏皮。

    徐如意侧头看着她,倒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子,竟生得这般好看。

    不似敏儿姐的温婉,也不像林岁的娇艳,英气逼人之余,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隋沐也察觉到了徐如意的目光,她心头一跳,撇过头:“你……你盯着我作甚,不是想见你阿兄吗?”

    徐如意也觉自己唐突,他赶忙收回目光,言道:“我自记事起很少见阿兄这般开心,我若去了,他定又觉自己做错了事,就让他好好享受吧。”

    隋沐见徐如意真的解开了心结,也面露笑容:“既如此,那我带你去看看你家那两个宝贝疙瘩,看看他们在做什么,你再决定要不要让他们留下,免得你又怪我自作主张,管了你的家事。”

    徐如意知道隋沐还在为昨日之事气恼,赶忙道:“隋姑娘,昨日是我失言,你如此为大兄雪栗考量,我断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保证以后再不与你提家事二字!”

    什么叫不提家事二字?

    那以后的事,都不算家事了?

    还是以后的我们,没有里外之分了?

    隋沐的脸色一红,瞪了徐如意一眼:“胡说些什么!”

    说罢,转身脚步飞快的走向院外,只留下原地的徐如意一脸疑惑,不明白这话又怎么惹到了对方。

    ……

    隋沐所说的药坊,位于西城与北城的交界地,开在一条小巷深处,生意却出奇的好。

    他们到时,取药的客人几乎排成了长龙,徐如意大概数了数,其中竟有半数都是恶罗卒。

    隋沐与那药坊主人似乎极为熟悉,她带着徐如意直接插队时,人群中那些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恶罗卒们竟然没一个表现出不悦,反倒目光中带着些艳羡。

    药坊的主人是个驼背的老妇人,年纪很大,做事慢悠悠的,走起路来两只脚在地上挪动,皱巴巴的脸上皱纹纵横,没有笑容,看上去并不好相处。

    “你去看雪栗他们,我找云婆婆说两句话。”隋沐带着徐如意走入了药坊,交代了一句,便凑到了那老妇人的身旁,抢过了老妇人手上的活计,笑盈盈的与她说着些什么。

    徐如意不好偷听,便顺着隋沐所指的方向,走到了药坊的内屋,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角落中的两个小家伙。

    雪栗正低着头在清点着身前堆积如山的药材,她的手脚麻利,能精准的将这些混杂在一起的药材分文别类,摆在一旁的小架子上。

    平日里最是跳脱的魏马此刻也甚是乖巧的打着下手,将雪栗分好的药材一筐筐的端到身后那如小山般垒起的药柜中,因为身高不够的缘故,有时候还需要将到自己肩头的板凳端来端去,借着这个爬上高处的药柜。

    一番忙活下来,已是满头大汗,却硬是没喊过半个累字。

    徐如意瞧着有些心疼,却又觉欣慰。

    他走到了雪栗的身前,轻声问了句:“累吗?”

    雪栗与魏马抬头一看,见是徐如意,二人先是脸色一喜,旋即又有些畏惧。

    “徐如意,我不想来的,是雪栗非得来试试!我担心她出事,所以跟着来保护的。”魏马倒是反应及时,当下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雪栗心头慌乱,也没空搭理魏马这叛徒,只是赶忙说道:“阿兄,这事不怪隋沐姐姐,是我求着她带我来试试。待在家中也是无事,我在这里不仅能帮忙,还能挣钱……我和魏马的身体也好了很多,没什么大碍的。”

    只是这话说完,徐如意却并不搭话,只是就这么看着她。

    雪栗愈发慌了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徐如意,这事我也有份,你若要打就打我!我魏马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的!”魏马倒也知道心疼姐姐,赶忙换了说辞,挡在了雪栗跟前。

    徐如意哑然失笑,伸出手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柔声道:“你们若是想好了,那便试着做做,但不可勉强,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阿兄我现在有本事了,不差这三瓜两枣,知道吗?”

    两个小家伙闻言,先是一愣,旋即面露喜色。

    “阿兄你同意啦?”雪栗惊喜问道。

    “嗯。”徐如意笑着点了点头。

    “阿兄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以往总觉得你们还是孩子,处处都得我来照顾,但其实你们都长大了,有本事也聪明,是阿兄错了……”

    “没有的,阿兄对我们很好!”雪栗的性子柔弱,听到徐如意这话,赶忙摇头,眼眶又红了起来。

    徐如意看着心疼,不敢再说下去,赶忙转移了话题:“好啦不说这个,小栗子,这些药草我看着都一个样,你是怎么瞧出不同的,给阿兄讲讲,尤其是什么药材值钱,我听说白水疆有些地方还能找到灵植,最便宜的也值三四个大钱,到时候我给你带回来。”

    雪栗毕竟年幼,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听闻这话顿时抹干了眼泪,一本正经向徐如意讲解了起来。

    “阿兄你看,这是黄芪,切片发黄、纹路像菊花心的才是好的。”

    “旁边那个是甘草,外皮红棕、断面黄白,嚼着甜中带苦,跟黄芪长得像挑的时候就得仔细些。”

    “至于灵植吗,那更好分辨……”

    ……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子?”药坊中,老妇人一边将丹药放入瓷瓶,一边抬头看着内屋中的徐如意。

    “嗯,婆婆觉得怎么样?”身旁的隋沐熟练的将罐子中的丹药倒出,递到云婆婆手中,神色期待的问道。

    “不怎么样。”老妇人撇了撇嘴:“瘦瘦弱弱的。”

    “人家哪里瘦了?那叫精壮。”隋沐下意识的反驳道。

    老妇人冷笑一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就这么喜欢?”

    隋沐闻言,手中倒药的动作慢了一拍,脸色也黯了下来:“其实……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只是不讨厌吧。”

    老妇人瞧出了异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缕精光,袖口下枯白的手伸出,摁在了隋沐的手腕。

    数息之后,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你体内的魔血怎么又如此躁动?”

    隋沐低着头:“上次在山里遇见了麻烦,是他舍命救了我们。”

    “所以你想这么报答她?丫头,你可不能这么糊涂……要报答有的是方式,可不能把自己的未来都搭进去!”老妇人的声音大了几分。

    隋沐面露苦笑:“婆婆,我哪里还有什么未来。”

    “这几个月来,我每个月都要服下十枚以上的玉清丹,才能压制魔血,你也不必骗我,到了我这个地步,大抵是没剩多少时日了。”

    老妇人沉默了下来。

    “我选他不是为了报答他,我觉得他人不错,看着顺眼。我只是想要在死之前,尝尝被喜欢和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老妇人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思绪忍不住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天下着雨,她受了伤,腰间流着血,却没钱拿药,蜷缩在路边,像是只被抛弃的幼猫。

    如今,她的样子和那时很像。

    她叹了口气:“每个恶罗卒都有这一关,玉清丹是能压得住的,你只是因为早年给你们灌注魔血的郎中是个半吊子,恰好在你的身上出了岔子,但也不是完全没救,我会替你想办法,但你自己不能先放弃。”

    “有时候一口心气,比什么药都管用!”

    “婆婆放心,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罢了。”隋沐笑着说道,似乎又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的巡狩队獠首。

    “哼,那就当便宜了那小子,你有跟他说过你的心思?”

    “还没有。”隋沐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迟疑。

    “怎么,他一个拖家带口的穷娃子,还敢看不上你?”老妇人有些不满,她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头在柜中一阵翻找,从最底下的药柜里神神秘秘的掏出了两枚丹药,放入了隋沐手中的药瓶里。

    “这是什么?”隋沐疑惑问道。

    “你不是帮他讨了份玉清丹吗?我给你掺了两枚合欢丸,这可不是寻常物,是早年我从玄门里带出来的,莫说是他一个凡夫俗子,就是天人来了也顶不住,你带着,若是他不允,你就喂给他,保证他对你干柴烈火。”

    隋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险些握不住手中的药瓶:“婆婆,你这是干什么,我……我不需要这东西。”

    “不是你自己说要尝尝滋味吗?”老妇人眨了眨眼睛。

    “我说的不是这个滋味!”隋沐气极,涨红了脸道。

    “那是什么滋味?”老妇人脸上神色疑惑了一刹,旋即有语重心长的说道:“丫头,可别被书上说的给骗了,人得走正道,小道疼着呢。”

    隋沐:“……”

    老妇人见她这般扭捏,忍不住又追问道:“那你告诉婆婆,到底再在犹豫什么?我那里还有一些别的药。”

    “婆婆,这不是药的问题。”隋沐摇了摇头,旋即抬头看向内屋中的少年,他的笑容干净,眉眼也干净,坐在那里,院中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好似他也发着光。

    她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我也说不上来。”

    “怕他不喜欢我,又怕他太喜欢我……”

    “我没多少时间了,我也怕万一……”

    “他当了真,那我岂不是害了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