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52章 女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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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安若华去了户部。他没急着翻盐引,先寻了档案库相熟的老书吏,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前些日,可有个白衣女子来查过旧档?”

    老书吏捧着手里一册簿子,想了想,摇头:“来查旧档的人多,白衣的倒少见。要说白衣……”他顿住,又摇了一回头。

    “顾府近来可请了新的清客幕僚?”安若华又问。

    老书吏“哦”了一声:“顾府今春,是请了一位女先生,姓温。听说极有才名,顾二爷拿她当半个军师使。只那人生得清冷,又深居简出,不入正席。”他压低了嗓,“来路并不甚明,只说是江南来的。”

    “什么模样?”

    “素白衣裳,素银簪子,说话倒一句顶十句。”

    那半个谜,落下了半个。

    午后光斜进值房,落在成摞旧档上,浮尘在光里转。值房的窗纸被日头晒得发白,案角搁着一摞卷了边的旧册。老书吏递过一碗茶来,是凉的,安若华接过来搁在桌角,没喝。老书吏见他不抬头,也不多话,只把案角那碗凉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他依她指的那处,翻到永乾八年春,户部盐引留底第五十三叶。纸页泛黄,边角已被捻得起毛,墨迹却匀净。上头记着一笔顾氏名下的盐引批文,数目不小,正与库粮账里那几笔『拨往』对得上。笔数、数目、年月,一一合榫,没有一处偏。他顺着批文上那方商号印记,又翻了两日旧档,才把这条银路一分一分理清:

    盐引从户部发下来,先在顾家名下商号换作现银;商号再以『购铁』为名,把那笔银转到北地一座不起眼的货栈;最后从货栈折进边军账上,顶作军粮。中间过了四道手,换了三个名目,每一处经手的落款,都换过一个不同的名字。若非他手上有萧彻的木匣、有库粮账两样佐证,任谁翻这一路,也只当是一笔寻常买卖。

    越是这样干净,安若华越觉着这账做得太圆。圆得不像一个经手人的手笔,倒像这背后,早有人替这条银路铺好了台阶。他顺藤又追出一层——那笔盐引后来折成现银,几经周转,又回到边军名下,经手的却早不是兵部正经的粮道,而是顾氏一条私设的商号。

    他对这页纸,坐了好一会儿。原先他以为这桩旧案是军饷亏空的糊涂账,如今才看清——那钱是被人绕了个圈,从库银变成了私产,转一圈,又顶作军粮的空账。中间那个『转』字,才是要害。指腹压在批文那方印记上,纸的糙感硌着掌纹,半天都没挪开。

    正思忖,外头有人通传,顾府女先生递了张帖子来,约他酉时,城南棋盘街清茗楼一叙。帖上字迹娟秀,力道却足,落款只『温蘅』二字。他看了两眼,把帖子收了,起身时窗纸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酉时,清茗楼二楼雅间。楼面临街,窗半支着,底下的叫卖声隔着一层纸,闷闷的,夹着堂倌半长不短的唱菜声,时高时低。茶汽从两只盏里升起来,在她面前绕成一线。温蘅已在了,见他来,不起身,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安若华坐下,她替他斟了茶,道:“大人来得快,想是查着实了。”

    “姑娘引我来查顾府,”安若华不急着喝茶,“却不知姑娘自己,替的是谁。”

    温蘅端着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浮沫:“我替顾府查账。查了半年,查出一个窟窿,想找个不属顾府、也不怕顾府的人,把这窟窿捅到明面上。”她抬眼看过来,“大人是状元,又姓安,满朝里肯查旧案又查得动的,我寻来寻去,只寻着大人和韩御史两个。韩御史太直,直得会先把自己赔进去。思来想去,还是大人妥当些。”

    安若华听她句句清楚,却没有一个字能全信:“姑娘既替顾府查账,又引外人来查顾府,这账查着查着,不成了查自己?”

    温蘅一笑:“我替顾府查的,是银子有没有被下人贪了;引大人查的,是这笔银子怎么来的。两桩不相干。”她放下茶盏,“大人若不信我,也不必信。第五十三叶的批文是死的,跑不了。大人自己去查,查到哪,算哪。”

    这一晚,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没把话说明白,却各自把对方的心事,探了个七八分。温蘅话里滴水不漏,偏在提起那第五十三叶时,往窗外瞥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躲,反倒像在等一句话。安若华把这一眼也记下了。他起身告辞,温蘅送他到楼梯口,开口:“大人今日这一坐,怕是要把顾家得罪了。”

    “得罪顾家,与姑娘何干?”

    “与我无干。只是提一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两分,“大人想改这世道,头一个要得罪的——未必是外人。”

    那话不高,也没加重,可落进耳里,却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压得人胸口发闷。安若华站在楼梯半腰,抬头看她。她没再看他,转身回了雅间,门在他眼前掩上。那句『未必是外人』,他揣了一路,揣得胸口发沉。

    回到听雪轩已掌灯。他把今日与温蘅的一番话,一字一句默在纸上,逐句思量。她说的话,三句真,两句试探,没一句肯交底。偏偏那盐引的批文、那笔绕道的银,是实打实立在那儿的,抵得过十句虚话。一个替顾家做事的人,为何偏寻他这样一个外人来捅这窟窿?是借他的刀,还是她需要一个肯站到明处的人,替她挡前头的火?

    他提笔,在纸页边角添了一行小字:“此人可用,需防。”落笔时,他自己也分不清,这行字是写给温蘅,还是写给自己。

    他把那行小字看过,又把今日查得的线头在案上铺了一桌。盐引、商号、边军空账、顾氏——四样摆在一处,中间像缺着一环。他想起档案库那半个水字旁,在纸上画了一道线,把『顾』字的水旁,与那个残字并到一处,怔怔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引他走进这片水泽的人,手里也握着一盏灯。灯往哪儿照,她说一半,留一半。

    窗外,檐角的雪正在化,一滴,一滴,落在阶沿。他又想起那句『头一个要得罪的,未必是外人』。原以为她说的是安家。如今倒像那『外人』两字底下,还压着一层没翻出来的意思。满长安能一眼看透他心思的人不多,这个温蘅,偏是其中一个。他没法定她的罪,也没法不顺着她给的线往下走——线头在她手里,可线那头拴着的东西,是真的。

    他吹掉灯花,把几样又并到一处看过,才吹灯。黑暗里,那句『未必是外人』又浮上来,跟那半个水字旁绞在一处。他阖着眼,半天没睡着,到底又坐起来,把那页第五十三叶的批文,借窗外的雪光,又看了一遍。